我们的文字,能拼音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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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2018-12-05 15:08: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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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刚刚过去的12月20日,是一个值得记住的日子。每一个以写字为生的人,都不妨暂时放下手中的笔,或者停止敲打键盘,对40年前的一桩往事,略加沉思。

  1977年12月20日,《人民日报》发表了《第二次汉字简化方案(草案)》;我上网查了查,在今年这个整40年的日子里,国家语言文字工作委员会的官网中国语言文字网及其旗下的国家语委科研网都没有任何的表示,倒是百度贴吧“二简字吧”发了一个东西。也许,这个问题已经不再是人们关注的焦点了。

  我今天写这篇文章,既不是要讨论当时历史情境下具体的人和事,也不是讨论哪个字简化得对错与优劣——网上关于这些的讨论,随便都可以搜到。我耿耿于怀的,是想问一个根本的问题:

  我们的文字,它未来的方向在哪里?我们的文字,能拼音化吗?

  我们在上个世纪,前后尝试、折腾了快一百年的文字改革,是出于什么样的动机?



  要回答上面的问题,得先看看我们的文字的特点。

  我们的文字,最直观的一个特点,就是它的二维性,也就是新字符的生成,可以从纵横两个维度展开。

  举个例子,比如英文:

  a,an,ant,anti,aunt,man,woman……

  从一个字母a开始,添加新的部件,可以生成新的word;但是,不管怎么添加,它只能在左右添加,在横的方向上添加。

  而汉字不同。汉字可以从上下左右、纵横两个方向展开。比如横着写是“三”,竖着写是“川”,围起来是“口”。而“口”字,横着加一笔,可以变成“日”,竖着加一笔可以变成“中”,横竖各加一笔可以变成“田”、“申”、“电”。再由“日”字开始,从上下左右各加一笔可以变成“白、旦、旧、【日乙】(《說文》:同涿,流下滴也)”,加两笔则是“旨、早、旭、旬”。所以,仅仅从理论上说,用同样多的砖头,汉字就可以堆砌出更多的房子。因为,汉字多了一种堆砌的维度。

  所以,在汉语中,比如“矽肺病”这样一个概念,中文仅仅用了三个字来表达,而英文则是:

  Pneumonoultramicrosco

  -picsilicovolcanoconiosis

  按照英文的生成方式,世界上最长的英文word有多长?当我从网上搜到答案时,真的是“整个人都不好了”!它由十八万九千八百一十九个字母构成!是的,您没看错,就是189819个字母!而这个word的对应的中文是什么呢?就是肌联蛋白啊!简简单单,四个字符。

  这一方面,是由chinese在语法上的构词能力决定的,另一方面,从根上讲,就是汉字本身是二维码。英语中的字母,其实仅仅相当于chinese的偏旁部首。

  为什么汉字是这样的呢?

  它的前提是,汉语本身是一种单音节的语言,因为,声调是它最独特也是最为重要的区别意思的手段。妈、麻、马、骂,同样是一个ma的音,但是,仅仅是因为声调不一样,意思就被区别开来了。还是拿英语来比较,英语里面,没有声调的变化。人们常说的英语的升调和降调,是在一整句话的层面上说的,表示疑问或陈述,这个,汉语里也有。在word这个层面上,它在语音的强弱上的变化,只有长音和短音这样一种形式,sheep和ship,长短不同,意思就不同了。所以,为了区别意义,它就很费劲,为了表达一个完整的意思片段,它就得耗费两个或者两个以上的音节。举个例子,英语中的[mæn]这个单音节,只能表示man这一个意思,而与之相近的一个汉语发音man,只要把声调加以变化,就可以表示mān颟、mán蛮、mǎn满、màn慢四个意思。

  因为以四声为区别意义的手段,所以,汉语在语言上就表现为它是规整的单音节语言;这种规整性,深深地影响了汉文字的构造,就是它是可以纵横两维展开的二维码。这样在语言和文字上的两个特点,导致了我们汉语中最具特色的文学形式的诞生,就是:

  格律诗!

  在相当于罗马帝国大分裂的那个时代,384年,十六国之一苻秦帝国的吕光攻占了龟兹,俘虏了鸠摩罗什;401年,姚兴把鸠摩罗什带到了长安,在长安,鸠摩罗什组织人手把佛经翻译为汉语。在翻译中,人们渐渐意识到:汉语是有四声的!

  这一发现,真的是光前裕后!

  在南朝第二个朝代萧齐第二代皇帝齐武帝萧赜的永明(483~493年)年间,周颙和沈约,第一次较为完整地论述了四声,并且,自觉地把这些规律运用到诗歌的创作中,直接导致了后来的格律诗的形成。

  但以上两个条件:二维码和四声,只是格律诗形成的硬件,材料有了;格律诗的形成,还有一个重要的软件,就是汉语在语法上的特点。

  这个特点是:语序和词类活用是汉语重要的语法手段。

  所谓语序,就是主语和宾语的确认、意思的表达,不是依靠谓语形式比如说时态的变化,而是靠句子成份的前后顺序。举个例子,如:

  我吃鸡,英语是:I eat the chicken;

  鸡吃我,英语可以是:I was eaten by the chicken.

  汉语中,谓语“吃”的后面就是宾语和被吃的对象,不管是“鸡”还是“我”;而在英语中,“I”的位置没有变化,仅仅是因为谓语的形式变化了,“I”就从吃的动作的发出者,变成了动作的对象。

  再举一个例子。比如,“红花”,红在这里是形容词性的成份,起到定语作用,修饰限制“花”这个中心语;而“落红”,红在这里就成了中心语,而且具有了名词性,意思是“红的事物”,也就是“花朵”。这里,有一个借代的修辞手法,用一类事物的某一特征“红颜色”来指代某一类事物“花朵”,红,从形容词被活用为名词了。

  正是由于这两个特性,汉语中才有了两种独具一格的文学手段,即:回文和对仗。


  “可以清心也”,是常见的写在茶壶盖上的一个文字游戏,这句话,你从哪个字开始念,它都可以构成一句完整的表达。

  可以清心也——能用来清心啊!也,是语气词。

  以清心也可——用来清心也行。也,是副词。

  清心也可以——清心这件事也能做。

  心也可以清——心,也可以被理顺。

  也可以清心——也能拿它来清心。


  对仗呢,首先是平平仄仄,在语音上要对得上;但是,如果汉语没有词类活用这个魔法,那么用来砌墙的砖块就少多了,按照格律,要在恰当的位置恰好放进去一块砖,就没那么容易了。

  也正是因为能活用,汉语中才有了无情对这种举世无双的文学形式。

  比如:树已千寻休纵斧,果然一点不相干。

  总而言之,因为汉语汉字的三个特点:二维、单音节和四声、语序和活用,才让我们拥有了我们中国人独一无二的文学样式:

  格律诗!

  格律诗广义地也包括诗余,也就是:词;包括俗词,也就是散曲。

  李白、王维、杜甫、李商隐、姜夔、吴文英、张可久、关汉卿……这些像烙铁一样烙在心底的名字!这些对酒当歌或长夜痛哭时能想起来的名字!但如果,没有汉语汉字,或者,汉语汉字拼音化了,这些人还能写出来那些优美的句子,这些人的名字,还会镌刻在我的心底吗?

  我不敢想!

  我只知道,汉语汉字就是我们文化的密码和基因。

  网上一直流传一篇文章,是关于一首诗的翻译的。英文原文是:

  You say that you love rain,

  but you open your umbrella when it rains.

  You say that you love the sun,

  but you find a shadow spot when the sun shines.

  You say that you love the wind,

  but you close your windows when wind blows.

  This is why I am afraid,

  you say that you love me too.

  对应这个英文,中文的译文就有很多版本了,比如:

  你说烟雨微芒,兰亭远望;

  后来轻揽婆娑,深遮霓裳。

  你说春光烂漫,绿袖红香;

  后来内掩西楼,静立卿旁。

  你说软风轻拂,醉卧思量;

  后来紧掩门窗,漫帐成殇。

  你说情丝柔肠,如何相忘;

  我却眼波微转,兀自成霜。

  再如:

  子言慕雨,启伞避之。

  子言好阳,寻荫拒之。

  子言喜风,阖户离之。

  子言偕老,吾所畏之。

  又:

  君乐雨兮启伞枝,君乐昼兮林蔽日,

  君乐风兮栏帐起,君乐吾兮吾心噬。

  又:

  恋雨却怕绣衣湿,喜日偏向树下倚。

  欲风总把绮窗关,叫奴如何心付伊。

  又:

  江南三月雨微茫,罗伞叠烟湿幽香。

  夏日微醺正可人,却傍佳木趁荫凉。

  霜风清和更初霁,轻蹙蛾眉锁朱窗。

  怜卿一片相思意,尤恐流年拆鸳鸯。

  又……

  还有很多个版本。但不管多少个版本吧,只要是那种横平竖直、方正严整的形式,就算我失去记忆,我也能一眼把它认出来。

  那是刻在我灵魂上的DNA。

  奥地利学者康拉德·洛伦兹被称为“现代动物行为学之父”,他是1973年诺贝尔生理或医学奖的获得者之一,《明镜》周刊评论他是“动物精神的爱因斯坦”。他提出了一个印记(imprinting)理论,大概意思就是,比如一只小鸭子,如果它一生下来,看见的饲养员的长筒靴,而不是它的妈妈,它就会本能地把这只靴子当作自己的妈妈,跟着到处跑。

  人也是这样。

  所以就像幼崽第一眼看见什么就会把它当作妈妈一样,很偶然地,我本能地热爱中国!可是,中国在哪里呢?什么是中国?

  从北京白纸坊出版的当代地图上看,中国是由中国海、包围在中国海内的台湾省和那只唱白天下的陆上雄鸡拼成的中华人民共和国;而从另外的地图看,中国还要加上雄鸡背上的外蒙古和唐努乌梁海,以及一些晚近以来在历次合“法”不“合法”、“平等”不“平等”条约中割让出去的部分。这前者与后者的不同,不仅会引发袒从“ROC”还是“The People' ROC”的政治认同问题,加上晚清以来从欧洲引进的“nation”概念在我们当代语境下各种歧义的搅扰,更会连带引起对历史上诸如辽、夏、金、元、清等大小朝廷是否具有“中国性”的历史认同问题。

  不仅如此,走在大街上,放眼望去,从建筑物到代步工具,从手机到计算机,从麦当劳到人们的服饰发型,从杜蕾斯到婚姻制度,从坐式马桶到圣诞节,从地圆说到儒略历,从青霉素到实验科学,从转基因到导弹防御系统,从电影到奥运会,从社会主义到自由、人权……衣、食、住、行,器、用、道、术,这桩桩件件,细究起来,竟没有一样是直接甚至间接出自那个在甲骨文中“‘再生’的中国”的原创!

  这里,之所以说“再生”,是因为甲骨文为我们所发现,并且描绘出那个刻在龙骨上的“中国”,不过是一百年间的事情;而单独把“甲骨文”摘出来,作为硕果仅存的构造“中国性”的一个区别性元素来对待,是因为:由甲骨文发端的中国方块字系统,作为一种纽带,使得不同地域和不同时代的居住在“中国”的人,能超越时间与空间的限制,彼此认同,团结成一种具有“中国性”的“中国人”。如器盛水,汉字一旦成型,就有了能动性,深刻地影响了我们的语言,而语言,作为思维的外壳,又塑造了我们所能描述的世界和我们自身;方块字的超越时空性,使我们在更宽的地域上和更久的时间上描述“中国人”和“中国”成为一种必要和可能。

  作为一个概念,中国在空间维度上规定的模糊就会引起时间维度上的不确定,反过来,时间维度上的不确定也会引发空间上的模糊——这原本不是一个问题,只是西方地圆说和线性时间观的引入,中国人原本具有中点的平整方正的大地因为变成球面而不再具有中心,六十年一甲子的闭合的、循环的时间观也被拉伸成一条直线,中国不再是整个宇宙而且作为宇宙可以不必急于计较起点和终点,天朝(world)降格为必须正视列强挑战的一国(state)之后,具有“中国性”、生活在“中国(country)”(侨民是另外一个问题)的近现代意义上的“中国人”(nation)也随之诞生,并且面临的一个任务就是指出自己的起跑线。

甲子时间观: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循环往复

公元时间观:蒙昧>野蛮>文明,不断进步

大爆炸的宇宙,没有中心无限膨胀

天圆地方;东青龙、南朱雀、西白虎、北玄武;五服八荒

天下朝廷不需要国旗,nation-state需要


  但是,作为一个中国人,作为一个本能上“文化中国”的“中国人”,我几乎不能说话,因为我一开口,就意味着断裂与背叛——我使用的是译体化了的语法和简化了的汉字,而如果这简化能道法自然,尊重汉字本身的规律,不是人为的削足适履或拔苗助长,我自然可以坦然接受;但是,一百年以来文化人的急功近利——特别是最后政治人和由文化人演变为政治人的声东击西,话语的革命为了建立革命的话语,把文化人的一孔之见借助文化以外的力量发挥到极致,这正如给一个久染沉疴的病人下了一剂虎狼之药,病人借助强心剂暂时兴奋起来,但是又有谁能断言:这不是回光返照呢!

  所以非常羡慕东周、魏晋、宋元甚至明清易代之际的读书人,他们那个时候的焦虑和悲哀,至少没有这般无所凭借吧!

  中国字为什么没有选择拼音的方式而是选择了在拼形基础上的拼义,这个过程,由于资料的欠缺,现在的人一时间还难以弄清楚。但是,使用什么样的表达形式与体系来表达信息最为经济,却是一个综合性的专门的编码技术问题,要考虑到方方面面。这里面,最基本的一个矛盾就是:单位符号若过于简单,则重码率就会成倍上升,它们之间是一个反对应关系;如果人为的力量不去干涉,经过多次博弈,经过优胜劣汰,一定会形成一个约定俗成的值,有一个最逼近完美的结果,用最简约的字符体系表达最复杂的信息内容。汉字,作为一种体系,经过了至少3000年的斟酌打磨,如果不能算作成功,至少不能算作一种失败的文字。

  但是,清室逊位,王纲解纽,诸侯蜂起共逐清失之鹿,在辛亥以来的后革命时代,为了建立一套把革命进行到底的天命观,在革命的家庙里排出左昭右穆,依照革命由武器的批判进化到批判的武器这个叙事原型,革器物,革政制,革文化,一脉相承革到最后,革命者们就把汉字推上了靶场。其实,道光帝二十年至二十二年间那场“茶叶VS鸦片”的战争,清王朝战败的原因与其看作是制度意义上的失败,不如看作是单纯军事意义上的失利,与其看作整个“国族(nation)”的失败,不如看成是道光帝本人的失策。江山有代谢,往来成古今,垂垂老矣的大清王朝不敌日不落时代的维多利亚帝国,正如当年明烈宗朱由检斗不过关外敌砥风砺雪的努尔哈赤的子孙,道理是一样的,同样的剧情和舞台,不过是换了不同的背景和人物,“攻守之势异也”;一定要建立起因果关系,并且把原因归结为落后不如先进、“封建”不如资本、野蛮不如文明、中国不如西方、特例不如公理,不过是操刀之人削中国之“天”足,以适列强之“公”履。

  这里,我的意思并不是“不许革命”,恰恰相反,我亦认为革命者们的行为在当时的情况下是一种“不得不”。帝国内部既然缺乏“与时俱进”的革新机制,气血失调无法排毒养颜,就无法避免一例从体制外着手的整容手术;而形格势禁,能兼任医师把手术刀掌握在自己手里的病人,实在是凤毛麟角;而要撼动帝国根基,从异域引进一套崭新的话语体系也是势在必行。但问题的关键是,在革命与反革命的较量中,在革命与改良的较量中,为了不断地从话语上、道义上占领制高点,与时俱进、继续革命,永保革命性,革命就从途径变成了目的,尘埃落定之后,其实际的意义不过是得到清失之鹿的蹄爪皮毛,“革命”又回到了汤武时代的水准,从西方引进的“革命”(revolution)中所应有的“建设”内涵,却并没有落到实处。新的没有树立起来,旧的却已经打破,大家只好暂且披上西装,继续作中国的臣民,雄鸡一唱,天下一地鸡毛!

  看电视剧《三国演义》、《神雕侠侣》、《大明宫词》、《琅琊榜》、《大军师司马懿》,看电影《英雄》、《十面埋伏》、《七剑》、《夜宴》、《卧虎藏龙》、《王的盛宴》,为里面夹文夹白、半生不熟、今为古用、中西合璧的概念和台词与周围的观众一起笑倒,想到如果是我,拍片子一定把故事背景设置到20世纪二、三十年代,这样,起码在技术上容易操作,保证了剧中人物即便夹文夹白,也不算逸出时代。但是,内心里,却感到深深的悲哀和极度的不安;影视剧里面的穿帮,不正是源于文化中国在当代的穿帮吗?

  中国的特点、缺点和优点在哪里?中国之所以成为中国,其能区别于他国、师法于他国、提供给他国的东西究竟是什么?中国作为一个和我们息息相关的概念,其内涵与外延如何?——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感到对“中国”这个概念的困惑,而如何定义这个概念,保证“中国”及其相关利益者都能从中受益,接受并认同之,就不仅仅是一个学术问题了,在这个上面,不仅要求真,还要求正,求实。

  这考验我们的智慧。

  最后,作为一个爱国者,我想说:

  1、人生太短暂啦,闲着也是闲着,这世界上,大狗叫,小狗也叫,在这个混吃等死的瞬间,总得找个事情比如说爱国来假装没有虚度,看上去很有意义。

  2、因为我无法选择我的出生的那一霎那,如果我生而为马,我一定会在乎自己的草原,如果我生而为猪,我一定会在乎自己的猪圈。同样道理,不幸正如你我,生而为中国人,只好在乎自己的中国,略尽私心而已。

  3、正因为要略尽私心,爱国者都是自为的,所以关心自己的利益是否被侵犯;爱国者又都是狂妄的,自以为自己是这片土地的主人,所以,任何说教都不能动摇他,不会因为暂时的政治变化而改变自己的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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