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艺评介‖毛树林:留下你的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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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2020-05-22 16:00: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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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下你的歌声

——《苏全洲诗歌作品选》

毛树林


全洲去世六年了,我到他的家乡去看看的想法,总被事务缠绕,只得搁浅。今年初,在北京与老同学永胜相聚,永胜说全洲是我们最好的朋友,是位有影响的诗人,我们把他的作品整理一下出版,你整理编辑,再写篇序。永胜的想法也是我的心愿,回来多半年了,一直没有心力读他的作品。我怕读全洲的诗歌,怕心中那道厚厚的伤疤被再次揭开。从事编辑几十年来,还没有这样纠结过。国庆长假,调整好了状态,决定和妻子赵殷、儿子一起,到他的家乡天水市秦州区汪川镇周集,去看看他的家人,走一走他生活过的地方。


盐官镇至罗家堡十字路口


十月三日早晨,儿子开车,我们从礼县到天水,途经秦人第一陵园大堡子山、秦西垂宫遗址永兴乡,至三国古战场祁山堡,改道十天高速,十来分钟下高速,穿越盐官镇至罗家堡什字路口,向路边卖苹果的大嫂请教到汪川镇去的路线。大嫂挑选着苹果说,再往东,沿咀头方向一直向前就到了


盐官镇至汪川镇公路


这条河谷属长江流域,风从西秦岭吹来吹去,使得这片沟壑梁峁冬冷夏凉,四季分明。丘陵从谷底沿山峦绵延,山脊呈缓缓流动之势,川梁坡度缓和,形成开阔视野。河谷因西汉水滋润,土地肥腴,物产丰饶,眼前正是花牛苹果成熟时间,红红的苹果将川塬映衬得很是富足,果农们动用三轮车、手推车、拖拉机,将苹果摘运到收购站,集中到电商门前,再一箱箱发往全国各地。

山谷中流出的汪川河为西汉水支流,几千年来,西汉水流域人杰地灵,英雄才子辈出,秦人在这里养兵牧马,东征西讨百余年,东进陕西一统六国。《诗经》中最美的《蒹葭》产生于这一带。河水涓涓长流,孕育出了汉代文学家赵壹,五代诗人王仁裕,现代作家诗人刘志清、黄英、赵文博、陈睿达、王五星、闫虎林、寥五洲、南山牛、汪浩德、胡询之、包苞、魏旭、汪渺、魏智慧、王社会、周应合等,养育了一批以李培源为代表的书画家。苏全洲是其中的佼佼者之一。从古至今,这片土地都是中国文学及甘肃文坛的一块热土。


苏全洲80年代末留影


苏全洲,毕业于天水师专中文系,上世纪八十年代陇上有名的校园诗人。1987年在《飞天》“大学生诗苑”发表《风竹》:“扶一扶,是拐杖一根,吹一吹,是绿笛一管。怒一怒,是利箭一支,想一想,是憧憬一片。折断了,但不屈,伤口里露出风骨。所以,当我摇着扇子,就看见风在竹林奔突”一时诗名鹊起,作品一经发表就在校园广为传。可惜天妒英才,2011年5月12日下午三点,因急性胰腺炎治疗无效去世,年仅43岁。


碧口镇:原水电部第五工程局子弟校址


1988年7月,数学系的永胜和我,中文系的全洲,在天水师专毕业。毕业后,他俩去了我的家乡,甘肃文县碧口镇水电部第五工程局子弟学校,我则分配到碧口镇文县二中。碧口镇位于甘、陕、川三省交界处,为甘肃唯一的亚热地带,有一座亚洲最高的土石混合坝,碧口水力发电厂。基于这座上世纪60年代由水电五局承建的水力发电厂,应运而生出水电五局子弟学校。

在碧口的两年多时间,永胜兢兢业业,钻研创新,在教学上给我以启迪;全洲博览群书,勤奋创作,在诗歌创作上给我以激励。全洲每三五天就有新作,要么他爬两百多个台阶来二中读给我听,要么我到他的宿舍一睹为快。那是一个浪漫的年代,文学热到每一个有人的地方。我们痴迷的投入到诗歌写作中,我对诗歌慢慢有了感觉,也很快在正规刊物发表作品,1999年出版的诗集《铜之歌》中,大多数作品都写于那个年代。


碧口镇:原水电部第五工程局子弟校老师宿舍楼


从北京出差回来不久,全洲的同事,毕业于天水师范学院的校友王涛,发来他搜集整理的全洲作品。今年三月,我们单位搬家时,整理书籍时找到全洲的两张照片,一张穿羽绒服,坐于床头,双手筒于袖笼,眼睛微眯,笑中略带羞涩。侧面桌上放“燕舞”牌收录机。背景是碧峰沟与白龙江汇合的大桥旁的五局子弟校楼。另一张穿毛衣,站在门口,一手扶门框,目光炯炯有神。穿着当时流行的白色衬衣假领子,这两张照片是我同一天拍的,没有想到成了我对他对那一段青春岁月的永久纪念。更让我惊喜的是,翻出了全洲留给我的一本乳黄色软封面的诗集。扉页的下角有“北京”两字,上面有似北海公园的彩色摄影。诗集共134首,首页两行:“留下你的歌声和泪水,这些原本是你的。”倒数第二首诗是纪念22岁生日写的:“花好月圆或金榜题名,都是我梦想的幸福,而梦想、总被悲壮的岁月摇落。二十二根烛火、不管风多大,我都必须让它照亮江河。”最后一首是《冬天》:“我要等待花的本来面目,我要知道,一朵最冷最白的花,是怎样地让我饥饿。你是怎样蹲在风雪里,手握冰冷的利斧,把连理的树枝分开,塞进古老的炉膛,你是怎样把自己和冬天,一一分开。”全洲的字柔软秀丽,极像他儒雅清朗的气质。“我的蹒跚的双脚,为了你,有了千山万水的跋涉,现在也是你的了!你走到哪儿,都跟着。”“现在,就剩下一副白骨了,这我得留着!我的白骨里有熊熊磷火。”“如果生活真的是一场梦,那就把黑夜的骨头抽走,让这梦轰然坍塌。”“生活怎样才能坚守思想,寂寞河流倒影孤独的月亮,我不知道大海的深处有多疼,风扬起头发也扬起血。”“走多远就让我记多远的妈妈,苦难中,溢一片温暖,消融我冻僵的情感”。这一段时间,是全洲创作的一个高峰期,比大学时期的作品要深沉多。全洲深陷失去母亲、失去兰兰的痛苦中。现在看来年轻时没有读懂全洲,年过五十再次品读,才读出了动人心魄的滋味。他的诗歌一律不标明时间,这部诗集可能是在碧口的两年多创作的。诗集跟我到成县8年,又跟着在陇南市委大院的办公室沉睡了17年。这一次,若不是单位搬到新的办公楼,我早已忘记它的存在。全洲当年怎么给我的,为什么要送给我他的个人诗集,其中细节已记不起来,从王涛收集的作品看,他没有备份。是否冥冥之中早有安排,有种宿命一直在等待我们,难道他早已预测到我们,能够按照他的心愿把他的事办好,一定会送他以歌唱的形式,在人世间再次出发?


苏全洲宿舍楼


永胜、全洲调离后,我每次回家,都会在他们工作、生活过的地方停留注目一会。说来也奇怪,经过几十年的发展改造,碧口镇早已面目全非,街道上全洲诗中的梧桐树挖光了,两边的民房仿古装修了,抗日楼修成钢筋水泥的了,小学近百年的青石台阶撬了扔了,惟独永胜、全洲工作、生活过的旧楼还在,成为碧口镇为数不多的让人怀旧的建筑。

1991年初,永胜、全洲调至四川广元市三堆镇水电五局子弟校任教。那年秋天,我遭遇了弟弟英年早逝的重创,实在寻不到一个安放悲痛的去处,便与赵殷到三堆去找他们。当时全洲精神焕发,皮肤光亮,身轻似雁,身边依偎漂亮的未婚妻。当晚,他们买来十多斤鲶鱼,用传统大瓦锅炖了又炖,鲶鱼炖熟,撒一把三堆小葱,我们吃了一盆又一盆,谈论诗歌至东方发白才睡去。永胜、全洲调走后,我感到强烈的无助和孤独,我也要离开这个地方,1992年底调到成县文联工作,再次远离家乡,与永胜、全洲他们也越来越远。他俩后来又调到昭化子弟校任教,永胜当了校长,教书育人,全洲写诗歌颂祖国,歌颂青春,歌颂水电人,成了水电行业著名诗人。大概有十年时间,全洲作诗饮酒,妻儿环绕,受人尊重,这十年应该是他人生最辉煌、最得意、最幸福的时光。

2008年5月12日汶川大地震,我的老家文县中庙乡父母居住的房子瞬间倒塌,失去家的父母郁郁寡欢,在帐蓬里艰难度日2009年秋天,父母疾患连连,潮湿、寒冷、害怕,让他们身心憔2001年全洲就调到成都市水电五局机关工作,2006年永胜已调至北京水电集团总部,跟全洲通过电话后,我们一小家父亲到成都散心。到成都时,他订好宾馆、火锅,迎着十月的风站在高速路口等待我们这一次,我见到了他阳光帅气的儿子。这一次,我们不再谈诗,也不谈理想,他沉默寡言,心事重重,吃完饭就匆匆忙忙走了。

2011年4月的一天,永胜打来电话,说全洲得了急性胰腺炎,在成都华西医院抢救。两天后是清明节,也是父亲的生日,我给父亲打了声招呼,就急忙赶往成都去看望全洲。

四月的天气,还有一点乍暖还寒的任性,汽车沿川北丘陵辟出的山路穿行,蜀道崎岖,远山云遮雾绕,路途奇花异蕊簇拥,农家小楼掩映于绿树丛中。一路的好风光,让我坚信全洲会好起来。当夜幕降临,华灯初上,我们走进病房,见他喉管已切开,用呼吸机维持生命。胡须长至嘴唇,脸膛虚肿,由一位陪护照看,孤零零躺于病床。我和永胜上前拉住他的手大声唤他,他突然胸腔起伏,张大嘴巴,浑身颤抖,似乎还有意识,显然是知道我们来看他。当我第二次第三次再去叫他时,已没有任何反应。

医生告诉我,虽是脑死亡,大脑部分功能还没有消失,我们去看他,他用尽了生命中最后一点意识,表达了对我们的问候。心脏虽在跳动,治愈的几率几乎为零,奇迹一般不会出现。

听他的同事说,全洲老家打工的妹妹来看过一次,大哥意外受了重伤无法动弹,弟弟常年在外打工,估计也未得知他生病的消息。他的父亲也在2009年去世了,他脆弱的心身承受的挤压太重。永胜将他的工资卡留给全洲夫人,希望尽全力挽救。

临走前,向病危的全洲依依惜别,我知道这是永别。陇南灾后重建非常紧张,工作任务繁重,我不得不走。离开成都时下起大雨,车轮激起的雨水像河流,蜀天雨雾茫茫,一片黑暗惊雷。我又想,这样的大地炸裂,全洲是否已被震醒了?回家第41天,是“5•12”汶川大地震三周年纪念日,这一天,全国上下举办大型纪念晚会,一场隆重的为了忘却的纪念,人们都在努力忘记伤痛。下午三点刚过,全洲悄悄走了。

脑死亡的病人生命能延续多久无法预测,全洲夫人不能停止上班,孩子面临中考,除了请了专门陪护外,全洲是在家人、老乡、朋友、同事的守护中,走完人生最后一段路程。

由于灾后重建种种事宜,我在甘肃陇南山岳重叠的夹缝里,东奔西跑,没能赶往成都送他最后一程。

为了不负永胜重托,不负全洲友谊,也许还有热爱全洲诗歌的朋友们的耐心等待我很想知道是怎样一片土地,孕育出一位如此啼血讴歌的抒情诗人?我有责任把一位诗人的真实人生介绍给世人,这是此行,我到他的家乡,寻访他的足迹,他的家人的主要原因。


硕大壮观的老堡子


路途中的山顶有一座硕大壮观的老堡子,老堡子的倒影里就是汪川镇。

今天,汪川镇正值集市,整条街挤满赶集的人。阳光洒在古老又时尚的街道,街道房屋新旧混杂,旧的有清末民国年间的建筑,新的是两三层楼房,一些店铺矮房老瓦,像过去的国营商店,有些豪华如现代超市街面琳琅满目,日杂用品、蔬菜,以各种鲜艳色彩炫耀着收获季的殷实。农村城镇化进程中的汪川街,不同年代人的穿着打扮,不同年代的房屋建筑,混杂交织,犹如历史叠加的博物馆乡村集市人潮聚集,太阳投下斑驳影像,摇曳着川流不息的时光蒸腾起传统与现代农村的独特景象。


汪川镇街道


全洲当年在汪川镇读中学,寄居在未婚妻家里,也是在这条街上受汪浩德老师的影响,开始学习写诗。街上的中老年人应该都认识全洲,1985年能考上大学的农村学生凤毛麟角,在一个乡都有名气。我想,全洲诗歌中的少女兰兰,现在年龄大概在45岁左右,她是否也在集市,买她需要的衣物或出售自家的萝卜白菜?在人群寻找,发现汪川是个出美女的地方,姑娘妇女个个肤色白净,身材窈窕,穿着新潮,谈笑自如,老街洋溢满满的欢快氛围我不禁感慨,如果全洲当年没有考上大学,而在家乡当个农民,也许他还健在,他是否也是其中幸福的一员呢

可哪一个又是兰兰呢?

我们在小镇稍事休息,赵殷向饭馆老板打听她30年前的女同学李,老板说就在隔壁的照相馆。进门见李在作画,手中的画笔正要画牡丹的花萼,一声叫,她一回头,两人同时喊出各自的名字。30年时光,其实还是很短暂。李家临街的瓦房,屋内画案上的笔墨纸砚,墙壁悬挂夫妇两人字画,身边大学毕业的小女儿,布局简素的家,无一不在折射着这对夫妇执着的生活信念。


汪川镇街道小吃摊


多年来,赵殷很担心这位没有考上大学,高不成低不就却酷爱绘画的女同学,怕她日子过得凄苦。今天见到,李华说她嫁给汪川街爱好书法的马孟以后,养育了三个儿女,大女儿大学毕业,在天水市考取公职,已结婚生子。二女儿在西北师范大学中文系读大四,小儿子到外地打工了。李回忆往事,说起艰难开怀大笑,说起快乐也是开怀大笑。她已是一个小外孙的姥姥,仍然坚持画画,丈夫马孟右腿因脉管炎截肢装了假肢,几十年拄着拐杖坚持写着自己喜欢的汉字。

我蓦然想到全洲,他虽然考上了大学,走了很远,却没有走回来,其实连马孟都不如?

马孟装好假肢,开出买回来几天的新车,夫妇俩执意要陪我们到周集寨看望全洲的家人,因为全洲生前也是他们的好友。


一座小桥,一溪流水,一丛白杨树


马孟开车在前面带路,我跟着他的方向,在曲折山道跑。刚出小镇向右拐,一座小桥,一溪流水,一丛白杨树,全洲是否在这里与兰兰约会“那时候我们驻在美丽的山谷,我打猎,你采集,世界象一块纯净的画布,任我们涂抹爱情的颜色”。“我们相互扶持,黑发变白,美丽衰退,满身的伤痕里辨不清自己。”“爱人,如果存在死亡,那消逝的只是我僵直的影子,而灵魂,早已与你水乳交融。”“我终于明白,我的全部,就是为了怀念那个,叫做兰兰的女孩。”这些诗歌像路边的野花,一行一行跳出来,让人难忘和怀想。


串串金黄包谷,让村庄更显得温馨祥和


北方粗犷的太阳下,山路从集市上回家的人络绎不绝,年轻的姑娘有意放慢脚步,享受着集市带来的新鲜热闹。路过一处遗弃的收购站,路过一座小庙又一座小庙站在层层叠叠的原野中黄中透绿的玉米林一垅一垅展开,太阳下摘苹果的人,吆喝牛羊的老汉,红色的农家大门,树丛里的串串金黄包谷,让沿路村庄更显得温馨祥和。

穿过一道峡谷,野棉花与小黄花铺满山坡。这条路全洲少年时步行过无数次,这片家乡的情景也是他诗歌的底色。


路过一座小庙又一座小庙


看见一颗大柳树就到了周集寨,寨子隐匿于缓坡弯里,密林葳蕤,树木掩映瓦房。我进去的时候,刮来一股山风,风声里旋起一阵鸟鸣,南迁雁阵从天空飞过,有一种山中岁月是何年的梦幻感。

车停在村口的场院里,场院边有个卫生所,打问全洲的家,年轻大夫头也没抬,说他不知道。一边的小超市有个中年时尚女人,上前寻问,她摇头说自己刚回来,不认识。也是,全洲走出家门已有三十余年,四十岁以内的人可能都不认识他


树丛卧两头黄牛


无疑,村庄是颓败的,几个场院里堆放夏天的麦草,庄里大多是木门紧闭的老瓦房,七成以上的人到城市打工去了。上坡的树丛卧两头大花牛,散发浓烈的牲畜气味,这很难得,我走过的农村几乎都没有牲畜家禽了,周集寨仍然还有人大片种植传统作物小麦、包谷、胡麻,这一点小小的耕耘,让周集村生出农村的生机,有了一股炊烟柴火的缭绕

马孟停好车,拄着拐杖说他走路不方便,在村口等我们。

村口一座矮屋,屋被树木遮挡,树枝结满黑枸杞般的圆果实。树后坐两人,老者面色红润,白须冉冉,精神矍烁,正在吃一颗红红的大柿子;另一壮汉赤脸黑须,手持弯刀,对镜刮胡须。老人家见来人站起笑脸迎候,问我们要去哪里?


老者面色红润,白须冉冉


听到我们来寻找全洲家人,老人家顿时面色黯然,拄着拐杖站起来,要带我们到全洲家里去。走了两步,说村人都说全洲被提拔为局长,摆宴祝贺,酒后撞车,丢掉性命?我慢慢解释是病逝,讲了病情经过。他说自己和全洲是一个祖先,他是三房,全洲是大房,全洲叫我爸呢。老人家一声叹息:“说来话长,全洲爸跟人淘了一个“闲神”,他妈就赌气上吊了,走时还不到四十岁。这一家人的遭遇让人难过!”行至坡前,几乎快到村边上,老人家手指前面一处独院,说那就是全洲的家。


全洲的家为红砖青瓦的三合院


全洲的家为红砖青瓦的三合院,五间正房,门楣写“五福堂”,挂橙绿彩条门帘,东西各三间侧房,挂白色门帘,靠西房脚的一间旧房子墙壁,孤零零挂着一幅牲口耕地用的套绳,台阶上下堆砌白酒啤酒空瓶,大概有三四百个。院落由几根木头,从西房脚下围到东房墙跟,中间连接木头部分是两个用来建造沼气厕所的墩或罐子。这院朝河谷敝开的房屋还是新的。院落的杂草和主人种植的花草,都被杀草剂喷杀过,农药气味随风逃窜,躺在干裂地面的焦黄草叶,枯了一层又一层。

风吹得三道门帘飞上房门,又像舞者甩袖般落了下来。要回家的老人返回来,喊我上去,最上面的那一院老房子才是生养全洲的地方。


一根粗木顶住开裂院墙


上去,树影下的老房子,蹲伏在一道土坎下,沧桑的像时光深处的全洲母亲。四周长无秩序的柳树、槐树、椿树。小路铺经年树叶,与下面的坡坎牢牢长在一起野草攀附土墙,树木从高处筛下碎光细影。一根粗木顶住开裂院墙,院内野草疯长,一丛丛顶花韭菜在野草堆里摇曳。东倒西歪的门房前,野草穿过烂箩筐长过院墙,微生物攀附的木门一片墨绿。


一丛丛韭菜在野草堆里摇曳


这院醒目的塌房给活泛泛的周集村,种下一片沉重的阴影。塌房背后一大片槐树林延伸至山梁,这片槐林,春天鲜花怒放,十里飘香;夏天绿荫遮蔽,百鸟合鸣;秋天枝桠狂舞,黄叶潇潇;冬天雪坐树顶,晶莹如仙宫神殿,家园多么让一位诗歌少年震撼和留恋。“槐花,打开你洁白的窗口,收藏我疲惫的乞求”。“仿佛上升的道路穿过胸腔,仿佛站立的海水捧起月亮,仿佛酣睡的桃花梦见少年,仿佛奔走的白雪拥抱春天。”“怡人的夏天 ,母亲把对世界的眷恋和悔恨,悬挂在桑葚树上”。“ 我的眼泪与幸福无缘,我的心灵与仇恨有关”。“ 父亲在山梁上彳亍,他也在寻找着什么。但他的恐惧比我巨大,仅仅一个秋天,他须发全白。那桀骜不驯的背脊上,夕阳西下,们在相互的目光里摸索,但各怀心事。”时过境迁,人生变化无常,如今的诗人,面对老屋,面对父母,爱恨交织,难以言表。


塌房背后一大片槐树林延伸至山梁


我想,那歪倒在土堆里的门板上,是否留存全洲写下的汉字或最早的诗歌。这座老屋里容纳了全洲一家几代人多少欢喜和悲凉?我在门前徘徊,咀嚼这一家人的命运,仿佛曾经的生活时光从未离去,又似乎从未有过。“那就画一条河流吧,画一条回家的路,在冰天雪地的年月,就沿我目光捂热的玻璃回家”。“ 母亲,你西山的太阳不再东升。母亲,你走了,我也象一束撒落的稻草,被风雨捏碎骨头,整日站在土地的中央,为你招魂。”“天黑了,星星打起母亲的灯笼,倚在葵花树下,我知道永远仰望的母亲,不再站于庄稼的路口,把心爱的儿子等候。”树影透过来的光束仿佛将这些诗歌拖曳进老屋,一刹那老屋被浸泡在含血带泪的文字里。


一刹那老屋被浸泡在含血带泪的文字里


站着,方觉秋已深,氤氲凝聚,时间停滞,哀戚之声在静谧中降临。环顾四周,我始终没有找到全洲母亲上吊的那棵歪斜的桑葚树。我浸泡在全洲留下的生命场里,傻傻呆呆,时不能自己。这时走来一位大嫂,大嫂上穿红衣,温良亲切,用探询眼神打量几个外来人。我解释自己是全洲的同学,今天特意来看他。大嫂顿时泣不成声,伸开双手在空中抓取,连声哀叹,抱臂痛哭。


院落两排高架包谷,一片菜地 


大嫂说她与全洲同属一个太爷,她是二爷的孙媳妇,全洲是四爷的亲孙子。大嫂热情地请我们到她家,几步进院,她丈夫跟孙女正在院场挂包谷,大嫂喊丈夫赶紧拿烟取酒招待客,说一定要给我们做浆水面吃。大嫂家门口,一丛盛开的菊花迎接我们。院落两排高架包谷,一片菜地,辣椒红的正红,绿的正绿,包包菜顶着圆鼓鼓的头颅,白菜嫩嫩黄黄,萝卜露出红晕的脸庞。房也是传统瓦房,五间正房带侧房,木料黄亮,周正结实,屋内厅堂挂幅行楷书法中堂,贴墙放核桃木吊桌,吊桌紧挨中堂置神厅,神厅为家神龛,龛前放四只细瓷描花的盖碗茶杯。吊桌前又一滑润方桌,桌置镂空鹤荷灯壁,灯壁前两只香筒,一只香炉。


桌置镂空鹤荷灯壁


大嫂说这镂空鹤与荷花的灯壁,就是放在桌上的屏风,敬神时用来遮挡家神龛,要不香烛燃起,光影闪烁,对家神不敬。鹤蕴涵廷年益寿,是吉祥和长寿的象征,荷花出尘离染,清洁无瑕,是圣洁的象征。这个古意弥漫的农家,朴拙纯美,有一种不染尘俗的古雅气息。

这套核桃木家俱的搭配放置,是周礼习俗的遗存,秦文化里的一种。

大嫂说,这套家俱差点被偷。他们之前来买,我们不卖,他们就来偷,那天正好我回家了,不然就被偷走了。她爽朗大笑,说自己生了一儿一女,儿子生了一儿一女,女儿也生了一儿一女。 大嫂是一位达观农妇,她谈笑自若,又随时陷入痛苦。

大嫂的丈夫即全洲的堂哥,是一位寡言木的人,他从包谷架上下来,缄默地摸着后脑勺,听我们说全洲的事,古铜色的瘦脸膛,苦笑的表情,他听完整个事件后,只“嗯”了一声,手仍然没有离开脑袋,内心的忧患仿佛变得更加深沉。

半晌,他又问我全洲的死是一场车祸?

我又详细地给他说了一遍全洲去世的真实情况。这说明全洲在外生活十多年的情况家乡人基本不知道。

大嫂说,当年,父母以媒妁之言为他订下娃娃亲,他和未婚妻男女授受不亲,刻意不相往来,在上学期间由未婚妻妹妹兰兰帮助照顾生活。几年下来与兰兰两小无猜,一起玩耍,渐渐产生了感情。在父母相劝无用的情况下,他告诉未婚妻,他可以养活她一辈子,而不能娶她。然后,到未婚妻家去提亲,恳求准岳父将小女儿兰兰嫁给他,准岳父将他轰出家门;第二次他喝醉酒又给自己去提亲,准岳父甩了他提去的两瓶酒,两个人抱在一起打了一架。现在全洲曾经的未婚妻和兰兰都已是孩子的奶奶了,都生活地还不错。大嫂说起全洲的往事,咯咯笑个不停,说那个“寻狼的。”说到全洲的去世,也说那个“寻狼的”,又抽泣着哭起来。听他们说,前面的新房子,是全洲大哥给老三给的钱修起来的,因为他的工作在天水市,这院房子就留给了三弟,三弟一家都打工去了,这院房的门帘清洗,院落野草的喷杀都是大嫂在做。而上面的老房子,只能等树叶慢慢去掩埋。离开前,大嫂夫妇送我们到大路,路口的老人家朝我喊:“走了,这我就知道了。”  


全洲堂兄夫妇


从周集寨回来我完整的阅读全洲留下的诗歌。根据王涛给我提供的诗稿,“发表版”45首,“收集版”30首,“整理版”156首,另外还有杂文56篇随笔若干我把全洲留给我的诗集归为“碧口版”,共134首“发表版”收集了历年发表的作品,据我所了解,至少有百余首;“收集版”主要是没有入册的零散的作品;“整理版”是2007年5月17日13点48分至2011年3月6日0点7分上传到QQ空间的作品。“碧口版”毫无疑问创作于22岁、1991年底之前,其中第一页写有“七”字,还特意用了括号,表明这是第七部诗集,那么前六部诗集,就是创作于中学大学的作品还没有面世。特别是1992年至2007年这15年间,在“发表版”中略有所展示外,作品很少。据我所知,全洲从未停止手中的笔,创作一直是他的精神支柱和不断前行的力量。我给全州夫人赵锦芳打电话,说除王涛整理的,还有没有,说有赵锦芳翻遍了全州遗存的资料,随后寄来一个笔记本一本教案本,一些杂志报纸,一些零星的手稿。教案本翻里翻外写得密密麻麻的,字如蚂蚁,一页写三四首诗,纵横交错,很难辨认。这些资料用了两个多月才整理出来,计有450首诗,还有散文4篇,我把他归为“昭化版”。“发表版”中可见全洲早期作品的影子,《风竹》理性睿智,意气风发。《白裙子》:“你是跟着燕子的翅膀走错了路吧,你是沿着流水的呼声敲错了门吧!蚕豆的心事一夜间爆开,赤裸裸眺望枝蔓,很远很远的路上,没有你的羊肚手巾的消息。”情意绵绵,温情脉脉,阳光灿烂。全洲诗风陡然变化,主要是母亲非正常死亡爱情的撕裂给他带来巨大伤害“碧口版”的作品中已经有浓厚的厌世情绪。“我把那十字架,替你扛起最沉的一根,没想到它竟成为我的墓碑。”他的诗中大量的用“疼痛、母亲、父亲、忧伤、青春、爱情、兰兰、妹妹、哭泣、麦穗、故乡、灵魂、远方”等词汇。他经常借酒消愁,麻醉自己。那些年,我还不懂怎样走进一个人心里,怎样去安抚他。那一时期的诗人大都有理想主义和个人英雄主义情结,全洲诗歌里也有这种浓浓的渴求。“昭化版”的作品题材非常广泛,中外名人、重大历史事件,社会各种违反公序良俗现象,都在作品中有浓墨重彩的反思。这一时期的作品还有浓厚的家国情怀,甚至变得坚硬,变得宏阔。诗歌的语言、语速、在不断的变化,在诗歌的表现形式和内容上不断的在尝试。同时也感到了他的迷失,这些作品大都空洞,在说理和思辨中游弋。他在无中找有,在有限里找无限,在透明里找混沌,在沙漠里找清泉,在现实里找梦想。


手迹(一)


最艰难“整理版”,我是第一次读这批作品。2007年5月17日 13点48分,贴在QQ空间的第一首诗歌:“我只说今夜,一片树叶的遭遇,可否就是一个人的遭遇?从绿到黄,从上升到坠落,端来整个大海的水,也浇不灭内心的忧伤!”2007年6月1 3点46贴出的《想家的日子》:“想家的日子,我常去车站转转,看有没有熟悉的面孔,给我故乡的温暖”。这首诗是他的精品之作。2009年8月29日 15点48分贴出《上路了 》:“我不知道,一秒钟的凝眸竟然比一个世界还漫长。收拾行囊吧,泥泞里更能雕刻下足迹。于无声处听惊雷。兄弟们,上路了!”让我感到情况有些不妙。2010年11月28日 3点27分贴出的《儿子》:"一个父亲,想儿子时是没有时间的。想念儿子是一种病。永远。”开始向儿子告别。2010年12月18日11点6分贴出《回不去的故乡叫做远方》:“当雪飘在一个人的头顶,他知道自己的冬天来了,当他夜夜梦见故乡的时候,他想落叶归根了。”2010年12月25日写了三首诗,16点51分《向里》:“让所有流向我的血液,给我温暖。”并在后面注明:“特写此诗,感谢大雷及所有关心我的同事、朋友和领导,我的弦是不会断的”。看来已经有不少同事看出他心理有不好的倾向,并善意提醒开导他。2011年1月3日13点51分贴出的《儿子》:“喜欢篮球的儿子,在我的忽视里长大了,我打了他很多次,但他都承受了。15岁的儿子,有多少路要走,但我相信他,能把自己的世界完成。”表达了对儿子的恋恋不舍。2011年1月4日 1点41分,又把《上路了》在QQ空间贴了一次。这一晚他通宵未眠从这一天开始他几乎夜夜失眠。2011年1月19日7点7分贴出的《周集寨》,是他唯一一首为自己的家乡周集寨写的诗。“在黄土和石头的梦想里在秋天高歌,白云的脚步走在葵花的头顶把一个少年的季节写成了回忆。”开始向故乡告别。2011年1月30日5点12分贴出《祝福》开始向大地和朋友告别我读到这里泪水一下溢出眼眶。2011年2月84点35分再次贴出《上路了》。2011年2月24日23点2分贴出《一定要把春天走成秋天》:“20年是一场幻影梦境,在恍惚的岁月里,把血液几乎洗成了冷水。又是春天,又是我家乡山楂花开的季节,漫山花朵的笑脸,就是我的宣言。”开始向故乡忏悔在绝望中自我安慰。2011年3月6日0点7分贴出《看着太阳的脸》:“当阴暗笼罩你的时候,请看看太阳的脸,那灿烂的微笑堪比黄金,那温暖等同于母亲。”开始向母亲告别,这首诗歌是他的绝笔。鼠标越往后滑,我心里越是紧张,我感受到了强大的压力,生命离开的速度越来越快,手不由自主抖动起来。全洲心里的那根弦越绷越紧,终于在最后提到“母亲”的诗歌中断了,这种冲突情绪在其随笔和杂文中同时也得到应证。

全洲的诗歌追求口语化,用通俗的语言表达内心真实情感,常给人以创造的惊叹、给人以穿越以呼唤而久久回旋。有些诗人把诗歌写云里雾里,高深莫测,让人不容易读懂;而全洲的诗歌感情饱满、清晰透明、意味深长。全洲抒情的力量非常强大,瞬间就牢牢揪住你心中最柔软的部分,与邓丽君的歌极其相似,其艺术价值有待重新评价估量。这一时期全洲诗歌大量用了:“坠落、灰烬、箴言、大火、腐朽、寂寞、喜悦、死亡、梦想、回家、眷恋、流浪、遗言、炊烟、舞蹈、梦境、徘徊、天堂、背影、虚无、尘缘、亲人、轮回”等词汇,构成了一个无法自拔的忧伤世界。2010年以后的作,几乎是日记、告白、倾诉、祈求,已经不全是诗歌了。

这让我想起了他生病住院一个细节。大夫说,全洲刚进院时是清醒的,经过治疗病情已经缓解,再住几天就可以出院,给他倒了杯开水放在床柜,特意嘱咐绝对不能喝凉水,喝下去就有生命危险。他还说让大家走,他没事。当医生再次到病房来观察时,全洲已陷入深度昏迷,并发现杯子里的水没有了。大家怀疑他有自杀嫌疑,他已无法承受生命之重,必须解脱,从诗歌里可读到他的心路历程,从诗歌中可得到确切印证。

手迹(二)


如果是这样,是什么因素让他走的如此决绝?我想可能有这样几种原因母亲的突然离去,对父亲的牵挂,爱情的伤痛,对妹妹的愧疚,诗歌创作的焦虑,似乎还有贫穷,特别是理想与现实的巨大落差,四面围困让他看不到活下去的希望等等。而世间有几人是真正的孝子,谁又能拥有无私的爱情,又有几人达到诗歌巅峰,几人能与这个世界永久狂欢?可全洲不认命,读他的诗歌就能感知他深夜的吼叫、无边的乡愁、反复的挣扎、无声的呼唤,流血的心灵。全洲从一位乡村少年到象牙塔里的大学生,到一名教师,再到机关工作,自始至终没有完全变成社会人。有一些规则他始终不明白,他也做过不懈努力,仍然不能适应,许多内心的山峰他翻越不了。全洲性格有点内敛,任何事都装在心里。全洲一直在乡村与城市之间徘徊,回不了乡村又进入不了城市,这个夹缝太狭窄,容不了他喘息。“我仇恨世上一切虚伪,高高在上的东西,我把那些漂亮的外表,家具咬破”。一位敏感的理想主义诗人,与整个世俗世界的强烈碰撞,世界纹丝不动,世界悄无声息,而诗人早已伤痕累累,粉身碎骨。

全洲不仅是位诗人,还是个好人,他一生不欠人人情,自重自爱,有广泛良好的人际关系,是西汉水走出来的一位杰出的歌者,连一片云彩他也没带走,却把深情的歌声留给了我们。曾经一起写诗的那颗年轻的心、激情的岁月,美好的梦想,早已虚无飘渺,而对全洲兄弟般的情谊,对他生命的追忆,却成为我心中时常不期而至的隐痛。为了作品集的结构合理一些,由于《收集版》的作品大都发表过,我把它归入《发表版》,放在最前面。按时间顺序,这样就是《发表版》《碧口版》《昭化版》《整理版》辑。再去掉意境重复、内容空洞,和些随意作品,筛选出216首具有全洲个人生命情怀的诗歌结集出版,向大家比较全面地呈现一个脆弱的诗人,对待人生的态度与精神境界和家人的深厚的情感全洲的一篇散文作为后记,反应其创作的整体情况。

夜深了,初冬的月亮高悬天际,大地一片透明。据说今夜月亮是70年来最大最圆的,微信上来自世界各地的朋友们,都在热火朝天晒照片。楼下树上白天喧闹的鸟儿都睡着了,只有白龙江的波涛奔腾不息,陪伴我在静悄悄的办公室,翻阅全洲留下的诗歌。一首一首娓娓道来的历历往事,近在眼前又远在天边;仿佛与他促膝交谈,又好像在深夜等待他的讯息。读全洲的诗是一次与他的心灵拥抱,一次关于爱的精神交流,也是一次隆重的时光挥别。不觉泪湿诗稿,心潮起伏。

全洲写下的诗歌朽或不朽,都是他生命存在的痕迹;好与不好,都是我热爱的诗行。


2016年11月14日于甘肃武都    

 

作者简介


毛树林:生于1966年,甘肃文县人。甘肃省作家协会四届副主席、陇南市文联主席,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






苏全洲诗歌作品


选登

 

热爱我的祖国

北方的桦树翘首,
南国的红豆相思,
打开胸膛放飞心灵,
我如此热爱我的祖国,
爱它茁壮的一草一木。

东海的血液日夜激荡,
西藏的雪山亘古凝神,
张开翅膀,呵护思想,
我如此热爱我的祖国,
爱它神圣的一水一土。

千山过尽,万水涉毕,
生命里只留下方向,
躯体内只剩下思想,
我如此热爱我的祖国,
爱它过去的厚重
未来的永久。
天空落下心灵的大雨,
我的祖国在歌唱中拔节成长。


周集村:树木掩映瓦房


想家的日子 

 

想家的日子
我常去车站转转
看有没有熟悉的面孔
给我故乡的温暖

人们都在售票口
寻找自己回家的路
我只能站着看看
体味他们此刻的心情

我买上好的烟和酒
在人群中来来去去
想碰上一个熟人
哪怕似曾相识
让他抽抽烟
这样我也痛快
让他喝喝酒
这样我也温暖
我背起沉重的行李
帮他挤上列车
帮他关好窗子
我知道外面的风正紧
我怕他受凉 因而我关紧窗子
列车远去了
我不知走向哪里

想家的日子
始终没有熟悉的面孔

(2007年06月01日 03:46)

 

周集村:场院边有个小超市 


怀念碧口 

 

这段路就是难走
峭壁上伸出的树
把美好的记忆
留在身后
一进碧口我说不出什么

夜晚了,我独自出门
月光下楼房做着风的梦
那些毗邻的店铺
不再有人进出
白龙江上淘金的船只也消失了踪影

当心中的枫叶红了的时候
山也就红了
一辆车好不容易挤进碧口
我送走他们
然后翻出去年的绵袄
准备过冬

面对这一切我说不出什么
一个异乡人看见陌生的面孔
一个复活的人重新走进家门
不需要说什么

多少年就这样过去
山外的云不止一次压过山头
终是找不出一个地方
能代替碧口

(2007年07月18日 02:40)


周集村:场院里堆放夏天的麦草 


象又不象我们

 

儿子长大了

越来越象我们

扛犁的姿势象

攀山的背影象

唱情歌的嗓门

也象

 

儿子长大了

处处不象我们

跳上车门的姿态不象

报纸上的笑容不象

归来又去

急匆匆的样子

不象

他让满肩长发的媳妇

给我们点烟倒茶

那诚意半点不假

听他们不成调的轻哼

让我想起他妈

我们能唱红满山花朵

 

儿子刚刚坐定

儿子又出门

儿子长大了

越来越象我们

又处处不象我们


周集村:枯黄玉米林一垅一垅展开

 

怀恋

 

许多的

已随雨声消失

只有泪滴

仍打在梦中

也打在心中

 

许多的旧路

已让青草占领

只有脚步

仍踩在梦中

也踩在心中

 

许多的身影

已被岁月漂白

只有呼唤

仍响在梦中

也响在心中

 

怀恋时怀念已消消飘远

飘远了飘远了永远的怀恋

 

周集村:秋天枝桠轻舞,黄叶潇潇


早晨的秧苗

 

农民们金眼银手

坐在田里

秧苗的针不须穿线

就能刺绣美丽的

春天

 

风吹过水面

绿色的绸缎

在整个上舞飘荡

 

早晨的秧苗

 

农民们金眼银手

坐在田里

秧苗的针不须穿线

就能刺绣美丽的

春天

 

风吹过水面

绿色的绸缎

在整个上舞飘荡

 



监制:李如国      编辑:魏娅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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