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现 | 玉竹(短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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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2020-10-16 16:4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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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竹

(短篇小说)

宋文静,1992年生,现为北京师范大学文学创作硕士。自幼喜好文学,潜心于写作,笔耕不辍。自2008年开始陆续发表文章,文章散见于《西部》《四川文学》《齐鲁文学年展》《全国高校文学排行榜》等近二十家刊物和媒体,曾获第九届全国大学生作文大赛一等奖、第五届《人民文学》“包商银行杯”征文小说优秀奖、齐鲁文学年展小说优秀作品奖等不同奖项。


玉竹名字雅致,在同龄人的一堆“梅,兰,艳,菊”中,玉竹这名儿里里外外透着秀气。玉竹长得高挑,身段儿也好,像竹子的挺拔又像柳枝的柔软妖娆。她曾一度不喜这名字,玉竹,玉竹啊,像是在叫个男人。不过她也感觉无所谓,未出阁的时候,大多数人叫她大丫头,出阁之后就是谁谁家的了,谁还管她什么玉不玉,竹不竹的。  

玉竹喜打扮,她有一双巧手,她喜欢把宽松的褂子收了腰儿,衣领或前胸绣一块儿红灿灿的牡丹或者鸳鸯,粗布衣服生生给改成了短款旗袍。玉竹腰板儿挺得直,穿上自己改装的衣服更是底气十足。一笑一颦,都散发着一股劲儿,一通说不清道不明的劲儿,反正大伙儿都能感觉得到。玉竹她娘不喜欢玉竹自己做的衣服,更不愿意她穿出去“招摇”,眼见都十七、八了,腰是腰,屁股是屁股的,人家姑娘遮羞都来不及,她倒好,非把身段儿一五一十地晾出来,唯恐别人看不到。说来也奇怪,在饥饿的年代,很少有女人能像玉竹一样,胸上屁股上赘着肉了,大多都瘪得像个蔫黄瓜似的,身体上下一条直线。玉竹作为个姑娘家,能发育成这般模样,不得不让人慨叹,也不得不让她娘隐约担心。

玉竹她娘禁止玉竹穿她“瞎鼓捣”的东西,玉竹也不答应,也不拒绝,照样我行我素,气得她娘一把火将那些衣服付之一炬。玉竹恼了,一天没吃饭,第二天穿上宽大的青布褂子出去,人们瞧着她走路啊,扭头,弯腰啊,还是那股劲儿。滴溜溜的挡不住的劲儿。直到不久后,一个掉书袋的穷小子,他说话可谓一语中的,这姑娘身上啊,有韵味。搁到现在,那叫一个词儿“气质”。    

刘水兴与玉竹结婚时是上世纪七十年代。玉竹是他表姨家的叔伯侄女。他比她大半岁,按理说应该叫声哥。但她结婚前从来没叫过,甚至都没拿正眼瞧他一下。而刘兴对玉竹的感情可不是一天两天,只不过他是剃头挑子一头热,时不时拿个热脸去贴人家的冷屁股。

刘水兴第一次见到玉竹的时候,他十六岁。他奉他娘之命来给表姨送白菜,当他心不甘情不愿地跨入表姨家的门时,正好看见南墙根底下坐着一个姑娘,这便是玉竹了。玉竹正半歪着头缝什么东西,嘴角微微荡漾,阳光把她的头发渡成栗色,在空气里一跳一跳地跃动着。她时不时拿针在头皮上蹭蹭,随后又在一块布上穿针引线。动作是柔和的,宣腾腾的。不知名的小曲儿从她嘴里扑打扑打流出来,身子随着节奏轻轻摇晃。

咳咳,我表姨在家不?刘水兴问。

玉竹抬起头,挑了他一眼,你表姨是谁?

就是……就是这家的啊。刘水兴结巴起来,有点撒谎般的理亏。

玉竹的眼睛里什么东西扑腾了一下,她拿眼神顶着他,你自己看看不就知道了。

刘水兴大跨步从玉竹身旁走过去,走得雄赳赳气昂昂,小心脏却抑制不住跳得厉害,血液把脸涨得通红。

结婚之后的刘水兴多次跟玉竹提起来,你不知道你那双眼多厉害,像是平白把我抽了一顿,我一下子就瘪了。这句说完,一定要补上下一句,以后不许你这样看别的男人,谁也不行。

玉竹那眼神儿,怎么说呢,凌厉着呢,一路望过去凉飕飕的,拉得人疼。又柔着呢,盛了水一般,把对方里里外外都泡软和了,滋润透了。怪不得后来有人说玉竹,她那眼勾人着呢,把男人的魂儿都勾跑了。

刘水兴在那个时候知道了玉竹的存在,从此便有事没事就往表姨家跑,借机去见玉竹。或是远远地望着,或是凑过去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两句话,或是给她带几颗糖或小物件。刘水兴不习惯喊她名字,他喜欢叫她“大妹妹”。“大妹妹”三个字一出口,其他话又都淹没了,只剩下咚咚的乱了节奏的心跳。


玉竹穿着自己改装的对襟褂子进了刘家的门。布料是新的,那是老刘家送来的彩礼。殷红的的确良,领子剪出了弧形,一圈儿绣着荷叶边儿,收紧腰。最考究的应该是绣在胸前的那只三十公分见长的凤凰,高昂的头抵着衣领,翅膀蔓延在衣身上。这身行头从裁剪到刺绣再到最终完工,耗费了玉竹整整两个月的时间。这两个月的时间冲淡了她的忧伤,取而代之的是欢喜,不知道是欢喜这身嫁衣,还是欢喜结婚这件事本身。反正,不是欢喜刘水兴这个人。

玉竹不喜欢刘水兴,这不是什么遮掩的事儿。刘水兴每次来找她,她都找借口躲得远远的,万不得已碰上面,也是能把下巴抬多高就抬多高,眼睛永远朝着别处。刘水兴带给她的东西,她前脚接着,后脚一转手就丢开了。当然也有例外,收到的东西里要是有她喜欢或需要的,她也会留下来。东西有什么错,跟它较什么劲?玉竹接受某些东西时,就会这样宽慰自己。

玉竹不喜欢刘水兴的长相,她认为男的就该英气一点,而不是软塌塌的,一脸的怂样。她不喜欢他的没文化,肚子里没几滴墨水。虽然玉竹自己就念过两年书,但她很憧憬知识。十来岁的时候家里穷,又闹饥荒,玉竹她娘做主终止了她的学业。她娘说,读那么多书有啥用,光管着涨脑子,知道自己的名儿咋写就行了,女娃子长大了还不是要嫁出去。玉竹没什么异议,反正那个时候她对学习这档子事既不排斥也不迷恋,得过且过又是一天,在哪儿不是过?只不过是从学堂转回了家里,地里。后来随着岁数的增长,她发觉自己越来越羡慕有文化的人。她改装的衣服就是从弟弟的书中看来的,然而具体的内容她就读不懂了,只得靠自己琢磨。玉竹不喜欢刘水兴说话的嗓音,不喜欢他那油腻腻的头发,不喜欢他说话前总是要“咳咳”一声,不喜欢他唤她作“大妹妹”,不喜欢他走路时总要把鞋底子磨出声响……反正吧,她不喜欢他的一切,不喜欢关于他的一切。

不喜欢的理由千千万,看哪儿都别扭。其实,玉竹厌烦刘水兴的主要原因还是,她的心已有所属。她从十七岁的时候开始喜欢那个人,远远地望着那个人,心湖上泛起一圈圈涟漪。那人叫郑建业,是她们村里读书读得最好的,还在县城上过几年学,后来被分到镇上教书。就是他把“韵味”这个词用到了玉竹身上。“文革”闹起来,郑建业丢了工作,从镇上回到村里,原本贫弱的家境更加不堪。

玉竹家跟郑建业家相隔不远,玉竹只要路过他家,必定在离家之前便已定好该穿哪件衣服,该酝酿什么样的目光,该把笑容扯到多少度,该怎样面对相逢时会显得比较自然。建业哥。称呼在她心里都暖和了。他唤她“玉竹”。很少或基本上没人这样称呼她。她本不喜欢这名儿,但她愿意听他叫。玉——竹——字正腔圆,每个音饱满又湿润,嘴唇轻轻地开合,弧起的嘴型像满月。听着听着,她越来越喜欢这个名字了。

刘水兴喜欢玉竹始于十六岁,玉竹喜欢郑建业始于十七岁。来早了一年和来晚了一年,在玉竹这里都是一视同仁。只是有一点不太地道,你玉竹心心念念地迷恋着郑建业,又把刘水兴送来的小玩意儿收得理所当然。

郑建业自然对玉竹也有好感,他比玉竹大三岁,读过不少“毒草”小说,对男女之事早已谙熟。他不可能感受不到玉竹的心思。玉竹望过来,眼都开始辣人了,心蓦地像是被蚊蝇蜇了,丝剌剌的痒和疼,又够不到,挠不得。郑建业曾处过一个对象,在他丢了工作之后就抽身离开了。郑建业在落拓之际,对于这个美丽姑娘的倾慕自然是又感激又爱怜。所以两个人之间的情愫像小火苗,腾腾地升起温,把双方的心都燎红了。

玉竹跑出门的次数自然勤了不少。他们密会的地方由村子里的某个角落,又移到村外的小树林,麦草垛,废土坑。凡是能“窝藏”的地方,对于他们来说,都是安全而欣喜的,空间越小越亲密。起初,他们就是在一起说说话,或是单纯坐着,肩膀挨着肩膀,听细风颤巍巍地吹。之后,两个人好像都不满于此了,见玉竹不反对,郑建业的手借来了胆子。玉竹感觉那手像施了法术,它在玉竹身上的每一寸肌肤游走,或轻或重。酥痒,发烫发凉,玉竹忍不住哼出声来。

玉竹的身子被解了禁,荷尔蒙在皮肤下嘟嘟地攒着劲儿。村里人都说玉竹出落成个大姑娘,抽枝散叶,亭亭玉立。谁也不知道是一双手,是一个男人帮她完成了这项仪式。玉竹对这双手越来越着迷,她原先不知道,天底下还有这么一种感觉,那股子伴随着心底腾腾而起的难受的欢畅,一点一点将她整个人托起来,悠悠地浮在一片汪洋之上。郑建业不安分的手带动了不安分的身体,在一个无风的傍晚,他破了她的身。

这一年,玉竹还差两个月就十八岁了,郑建业二十一岁,按理说到了可以结婚的年纪,但他们两个谁也不提这个话题。郑建业家里穷,穷得只剩下他这个人了。他这个人在当时又不值一钱,百无一用是书生啊。他从没送过玉竹什么像样的礼物,当然,不像样的也没有。他只会用他磁性的嗓音,玉竹玉竹的一声声唤着,他只会用他的手他的身体抚慰她,他只会与她并肩坐着,发呆或畅想或悲或喜。玉竹在这场感情里充当了刘水兴的角色,她恨不得把自己所有东西都拿来,献给这个男人。

这天,玉竹揣着刘水兴送来的烙饼与郑建业约会。要知道,烙饼在那个年代可是稀奇,许多人过年过节都吃不上一回。刘水兴他爹原先是个打家具的木匠,去世前攒下了不少钱,家里的吃穿用度自然好一点。那烙饼焦黄的脆皮儿,外酥里嫩,油滋滋的香味直往人鼻孔里钻,勾着空荡荡的胃,撒娇似的打颤。玉竹笑盈盈地掏出饼,郑建业的目光锁在了玉竹的手上。玉竹后来曾无数次地回忆那个场景,在时间的冲刷下,很多细节都淡薄了,唯有当时郑建业眼里的光历历在目。那种幽幽的,像狗像猫像各种凶猛动物的又冷又亮又恶狠狠的目光。

玉竹递过去,给你,建业哥。郑建业抓过去,开始往嘴里塞,不一会儿消灭了大半个。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说,玉竹,你吃吗?嘴巴的动作没停。很快,饼的下半部分也进了肚。指头上的油渍也吮吸干净了。他端起目光,还是瞥见了玉竹脸上的失落。两个人就在夕阳下愣愣地站着,影子隔得老远,只剩下一长一短的呼吸在风中打着旋。

玉竹的肚子咕噜一声鸣。郑建业干裂的嘴唇上下碰了碰,我以为你吃过了,玉竹。玉竹没说话。隔了好一会儿,郑建业说,玉竹,我已经四五天没吃饭了,不对,是整整七天了。玉竹瞧了他一眼,没作声。郑建业的语调开始伤感了,玉竹,我是太饿了。玉竹还是不说话,把脸歪向别处。郑建业去拉她的手,玉竹,你相信我,不出几年,过了这几年,我一定会让你过上好日子的,我让你天天吃烙饼,我不让你干活,我给你买新衣服,给你买个时兴的缝纫机,你想怎么捯饬就怎么捯饬……玉竹的眼神顶上去,她决绝地甩开他的手,大跨步往前走,愈走愈急,没命似的往家跑。

年轻的玉竹审时度势,丢开这个男人跑了。她觉得她娘说得对,男人长得好有学问有啥用,不当吃不当穿的。郑建业倒是来找过玉竹几次,玉竹横着心不去见他。闹得最凶的一次,郑建业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自己怎么怎么不对,当初那个饼,最起码要让给玉竹一部分啊,不不不,应该让玉竹先吃,玉竹吃大块儿头。不,应该都给玉竹吃,他郑建业闻闻味儿就够了,闻闻味儿就是他的福分。玉竹起先昂着头,后来忍不住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哽咽得直咳嗽。郑建业试着往玉竹身边凑,玉竹躲,郑建业,你咋就不明白呢?你一辈子没钱,拿什么养我?郑建业呆住了,缓过神来之后反身逃开了。

他们两个人的事彻底黄了。由于两人保密工作做得不错,他们的事从始至终都没被人发现。玉竹痛痛快快哭了两场,这一页算是掀过去了。

刘水兴家的亲事便是在这个时候提出来的。


玉竹听她娘说,刘水兴原本是有未婚妻的,那媳妇是在他十来岁时就订下的。他本来没什么意见,就是这两年跟他娘闹得厉害,非要跟这个媳妇断了亲。水兴他爹走得早,兄弟两个,哥哥水旺早已成婚,他是他娘的心头宝贝。他娘经不住水兴闹腾,问他是不是看上哪家姑娘了。他这才吞吞吐吐地告诉娘,喜欢上了表姨家的侄女,高个细条,眉清目秀。刘老太太一听,劝儿子,那女子我见过一次,不是你能养得起的啊。刘水兴不听,你又不是看风水看面相的,你咋知道我们俩过不到一块儿去。左右折腾了一通,终于把亲事提了过来。玉竹静悄悄地听着,心随着涌上来的暖流悠荡了几下。她娘说,别以为我不知道,那小子隔三差五就来他表姨家,每次叫你出去,你都没空手回来。玉竹横了她娘一眼,她娘接着说,他家宽裕点,往后也能像现在对你这般好就行了。

结婚前的一个月,刘水兴偷偷跑来找玉竹。玉竹问,你来干啥。刘水兴摸摸后脑勺,嘿嘿,就,就是看看你。玉竹提了提嘴角,她破天荒地跟他待了半个钟头,以前她都是接过他手里的东西转身就走的。他站在离她一米开外的地方,手指头相互磨砂着。微风吹过来,太阳懒洋洋地照着,这一切对于玉竹来说,多么熟悉,只是身边的男人换了。她说不出心底里是怎样一种感觉,是该高兴还是该伤心。

你搓手干啥?玉竹先挑起话题。没,没啥。刘水兴说。又一阵沉默,玉竹问,你该叫我啥?刘水兴涨红了脸,挠挠头皮,大妹……嗯……我也不知道该叫啥了。玉竹瞧他那囧样儿,扑哧一下笑了。直到二人分开,刘水兴没敢再往前靠近一步。临走时,他从口袋里掏出个什么东西抛给玉竹,逃跑似的离开了。给——你——的——他远远地说。玉竹打开看,是一块绸料的方头巾。

那块方头巾后来被玉竹改装进她的嫁衣里,成了腰身处的流苏。收到方头巾的那天晚上,玉竹做了一个梦。她梦见自己躺在青青的麦苗上,身子一丝不挂,袒露在空气里。风是暖的,痒酥酥的,什么东西从她身上掠过,从嘴角、脸颊到脖颈,前胸,轻轻地,径直一路向下。她忍不住扭动着,眼帘关起来,身体被一圈一圈唤醒,又沉醉,落下,又升腾。她感觉下腹的压力越来越大,睁开眼,她看见了一双手。顺着手往上看,她看见了刘水兴。

顺理成章地,玉竹进了老刘家的门。新婚之夜,刘水兴拴上门就往玉竹身上扑,现在合情合法了,是他媳妇了,当然是该干什么就干什么了。玉竹不由分说地躲。两个人在狭小的屋子里展开战局,一个追,一个躲,一个截,一个退。好一会儿,这阵势停了。玉竹先停下来的。她盯着刘水兴,我知道你想干嘛。说得理直气壮,说得刘水兴心里反而打起了鼓。玉竹接着说,你得先答应我几件事儿。啥事啊?只要我能做到的,我都……我都……刘水兴一着急就犯结巴。

家里的好吃的,你得让给我。玉竹开始提要求了。

肯定的,我不吃,都给你……

你不能让我干活。玉竹说。

刘水兴啪嗒嗒点头,我干,我干。

你赚的钱都得给我。玉竹说。

刘水兴没有异议,好,好,娶了媳妇就给媳妇。

还有,你不能跟他们一气儿,你得向着我。玉竹说。他们指的是老刘家的其他成员。

刘水兴说,行行,都依你,成了吧,姑奶奶?

你个男人,说话可得算数!玉竹说,先提这些,等以后想起来再加!

好,好!刘水兴满口答应着,向她扑过来。

玉竹半推半就,刘水兴在横冲直撞中进入了她的身体。玉竹皱眉,疼。水兴放慢了力气,晃晃悠悠。玉竹在那一刻想起了那个叫郑建业的男人。他的轻柔,他的抚摸,他叫她玉竹,他的一切的一切……玉竹张开手臂,抱紧眼前的男人,指甲扎进他的皮肉。刘水兴听见玉竹呜呜地哭出声响,他慌了,咋啦,弄疼你了?玉竹不说话,眼泪又上来了。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太阳已透过窗户的缝隙撒进来,看样子,日头不低了。刘水兴碰碰闭着眼的玉竹,快起来,不早了,咱娘该吵了。玉竹嘟囔,碰什么碰,我醒着呢。她仍不睁眼,不动。你听,嫂子也起来了,嫂子从嫁过来第一天就早起给全家人烧火了。刘水兴边穿衣服边说。那你让她接着干呗,没人跟她抢。玉竹平静地说。那要你干啥?刘水兴反问。刘水兴!你忘了昨儿晚上答应我啥了吗?好好,那你总得起来呀。刘水兴语气软下来。我不想起,就说我肚子疼。玉竹翻身,把背晾给他。刘水兴没吭声,啪一声带上了门。

玉竹出嫁前的一个月,她娘就整天在她耳边念叨,过了门子不比在自己家,啥事多长个心眼,多留个心思。过门的第一天,她忽然觉着心里委屈,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其实,她老早就醒了,或者说基本上没睡着。她听见身边这个男人深深浅浅的呼吸,听见院子里的公鸡打鸣,听见大门开启的声音,听见婆婆在她房门前有意咳嗽了两声,听见一个女声招呼大家可以吃早饭了。迟疑了一阵儿,玉竹还是起来了。

锅里给你留着饭了。他们都下地去了。一个矮小的女人正弓着身子刷碗筷,拨拉得啪啪作响。这便是玉竹的嫂子桂枝了。玉竹没过门之前就听娘和婶子谈到过这人。桂枝嫁到刘家四五年了,是过日子的一把好手,干什么都争分夺秒的,有个活儿非得一气儿做完。她这人太直,说话不会拐弯,经常开罪婆婆。她多多少少有点儿轴,有时跟个愣头小子似的。

嫂子。玉竹端端正正地喊了一声。哎。桂枝应着,赶紧吃饭吧。

这是两个女人第一次正面打交道。那时的她们也不会想到,两个人会纠纠葛葛那么些年。

几天相处下来,玉竹发现刘家人并不难相处,很快察觉出这个家里谁是主心骨,谁是应景摆设。家里的两个男人,也就是水旺、水兴都不太管家中事,吃了饭,一抹嘴就走人。嫂子桂枝虽说话办事有些冲,但没啥坏心眼。这个家里厉害而且掌实权的是她婆婆。老太太饭桌上一甩筷子,全家人都不敢大喘气。眉毛一挑,那眼神儿可比玉竹的厉害多了。玉竹那顶多算是一阵冷风,老太太那可是寒光闪闪的刀子啊。

玉竹规规矩矩小心翼翼了些日子,又忍不住拿出她自己改装的衣服套在身上,曲线模糊又清晰。水兴家的,你咋穿上这么小的衣服,不怕撑破了线啊。桂枝说。玉竹嫁过来之后,所有人对她的称谓都变成了水兴家的。水兴以前唤她作大妹妹,现在也不叫了,就哎,哎,哎的称呼她。这样好看啊,嫂子,城里人都这样穿。玉竹说。你去过城里?桂枝反问,咱就是乡下婆子,穿成那样,能做啥?又不是唱戏的。玉竹脸上挂着笑,心里冒出一簇一簇的不痛快。

很快,玉竹认清了,与婆婆搞好关系是在这个家里确定地位的必由之路。她看见向来勤勤恳恳的嫂子,并不受待见。婆婆喜欢乖巧、顺着她说话的人。这是玉竹总结来的,这有什么难,不就是上下嘴唇来回一张合的事儿嘛。老太太要出门,玉竹给她提着装好烟叶的烟袋锅子;老太太吃饱饭,玉竹搀着她回里屋,陪她谈心唠嗑;摆放碗筷、端茶倒水,玉竹一定要把老太太都放在最前头。她一口一个娘叫着,那清脆、那热乎。单是这些,就是桂枝学也学不来的。老太太握住玉竹的手,逢人必夸,可不就跟我亲闺女似的,贴心贴肺的,疼人着呢。不像大媳妇,愣头样儿,不知个冷暖轻重。玉竹每天的工作就是陪着老太太,家里所有的琐事杂物全落在桂枝身上,桂枝抱怨,凭啥都是给一家做媳妇,老人家偏心偏得这么厉害?玉竹也不争辩,但桂枝这话她记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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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载于《创作与评论》2017年04月号上半月刊


《创作与评论》,原名《理论与创作》,创刊于1988年,系湖南省文联主管、主办的国内外公开发行的创作与评论并重的公益性大型文艺期刊,曾荣获中宣部“三创一争”先进单位、全国文联系统先进集体、全国中文核心期刊、CSSCI来源期刊等荣誉;以“守望精神家园、营造思想空间、追求湖湘气派、兼容百家风格”为宗旨,立足湖南、面向全国,坚守理想、关注当下,是展示、推介当代文艺优秀成果的重要窗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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