吼风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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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2021-10-11 10:18: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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吼风岭

 文/沈琪彪

(10048字)

有谁听过那样的吼声呢?所有在吼风岭的人都惊到了,都挺绷了身子,耳孔扩张到极限,耳朵拉直,像警戒时的跋鼠。吼声分明不像吼声,但谁都知道那是吼出来的,像一支巨笛,有人吹响了它,那声音像一帘子珍珠瀑,把吼风岭兜了。

  听过晨练大爷的吼声,那完全是青菜牛肉,两码事。那大爷的吼声往往是这样的:啊——啊——啊——单调,张嘴、提气、吼出;再提气,吼出,连续反复,直憋得脸成猪肝色。那声音毛糙,到最后气绝音衰。晓得那大爷是练肺活量,求得是延寿。也听过农村里女人的吼,站门口、村口:哎——XXX——归来吃晚饭哎——贪玩远去的孩子就丢开玩伴,晓得饭熟了。那女人的声音,就像麻绳子一样,整个村巷子里绕呢,寻着了自家孩子往家拽呢。

  噢——嚎——

  那天的吼声来自吼风岭的崖畔树林,豪气冲天,音色圆润宽广,不换气,先是中音平拉,恰如一条望不见尽头的绸带,远去正缥眇雾绕时,声音陡然升高,直直往上攀登,精气正欲临界衰竭之时,戛然而止。

  那天的日头,温水煮青蛙的意思。早晨还丝丝凉意使人打噤,忍不住多套件厚衣。日头一出就死盯着人,盯到中午,等于温火喂饱了你。当时,一帮子人正徒步到吼风岭的岭背脊,已是饥渴难耐,热气膨胀,把脸皮撑得变成猪肝色。就都息了脚,撑腰拄拐,大口喘气。

  个鬼天气,一点风都没有。有人抱怨,春里头怎么像个六月里样的。

  受这话的影响,大帮子人都皱起脸皮,眯着眼抬起头看日头。

  就在这个时候,那嘹亮的吼声突然响起,像静水潭里突然投入大青石,激起的声波,一浪一浪圆心扩散,冲击崖畔,回旋,再冲击,尾音涟漪般层层传递,回声阵阵。此刻,一群鸟儿从崖畔树林草丛中,扑扇着翅膀腾起,稍息树梢,又飞去另一片树林。鸟儿还没折腾玩,风儿来啦,不知从什么旮旯里钻出来,纠缠在一起,然后浩浩荡荡掠过森林,在吼风岭横冲直撞,那树林被扇得哗哗拉响,如骤雨。

  爽!这风来得及时,透心凉,像六月里吃了冰淇淋。这一大帮子男女驴友,被清风吹来了精神,也哦——哦——哦——吼起来。那哦——声在山谷涧不停地一来一回荡秋千。

  吼风岭迎来了少有的热闹。

  嗨!反手,你想什么呢,傻呆呆的,鬼迷心窍啦?还是被那个吼风的村姑迷住啦?有人瞅见他痴呆着。

  哦!反手故意大声咳嗽几声,站起身招呼大家。走啦走啦,继续走啦。

  有谁看见是村姑了?睁眼说瞎话。他对那问他的人说。

  就是,山势起伏,树林层层叠叠,只闻其声,哪见人影。

  适才村姑一声吼起,反手的两耳朵分明听见脑袋里轰然一声巨响,山崩地裂,一时精神恍惚。怎么是桃子的声音?不对,不对,怎么声音那么像桃子的?

  吼风岭,它不仅仅就指一道山岭。有东、西、南、北四道山脉,相向而行,初始山脉缓和,一路行来渐次增高加险,四道山脉聚首,形成当地最险恶之处,四道山脉汇于此互成犄角,中间形成一片洼地,航头大店口村就落户于此。大店口村人要出山,唯有过西边一条通道,下西山,再绕过东边山脚,方有通道绕出山口。爬满西山东山如藤;条枝丫伸展的山路区域,统称为吼风岭。

  反手在吼风岭听过桃子吼过风。那时没人叫他反手,都喊他书生。他是左撇子,进了徒步群才被人喊反手。

  书生在吼风岭听过桃子吼过风。

  书生和桃子并肩站着。桃子说:那我就喊了噢?

  你就喊吧!我反正不相信你能喊来风,你没那大嗓门。

  你,顽固派,真是个不见棺材不落泪。

  那是,我还不到黄河心不死。

  哼!桃子挑起嘴角,嘴唇就像片嫩叶子弯折了起来。

  那天太阳毒,书生的嘴唇干渴得像锅底正犯黄的锅巴。书生想说话,动了动嘴唇。他渴得像离水的鱼嘴,嘴巴不停地吧咂着,口腔里就咂出津液,他就想吞。此刻那点水份进嗓子,像吸进了热气腾腾的烟雾,就呛着了堵着了。他什么话也没说出来。他把担子两头的蔑箩筐搁在上下两块石阶上,把扁担从箩绳结口抽出来,丢在一边,腿一软,就势坐到石阶上。大口喘气。

  他妈的老子不干了。他心里骂,真吃不消了。他觉得连吃奶的力气都用尽了,每跨一步,纯粹靠意念,动作靠惯性。这是上岭呢,踏不稳腿发软,很容易立不稳跌倒,那就会像缩紧脖子的豪猪,咕噜噜滚下山崖,不翻滚个几里,决不会停息。息吧息吧息着再说。

  你是给谁干呢还不是给自个干,不是自个想吃米饭吗,都想出痨虫了。桃子知道书生在想什么。

  太热了,凉些再走。

  等天凉了那都几点了?那还不得天黑?六月里哎日长夜短。

  那我吼些凉风吧,咱们凉凉就走。桃子就拉书生的右手,书生懒着不起,桃子又伸左手去拉书生的左手。

  起!桃子使劲。

  书生看着桃子一本正经使劲的样子,下巴绷紧,咬齿,拉宽了嘴,桃子的厚嘴唇被拉薄了。书生就觉得好笑,就眯笑了,开心多了,顺着桃子的拉劲,起了身子,两人肩靠肩站着。

  桃子两手握成筒状,兜着嘴巴,对着前方空旷的山谷,沉气,提气,亮亮地吼了起来。噢——嚎——嚎——嚎……那嚎嚎的回音,像剥笋,一层层。休憩着的风被唤醒了,呼啦啦起身赶来,绕着书生和桃子,不停地转。

  那天,两人把米担回到村口时,已是晚上近十点了。

  村里人夜里息得早,大多人家早就熄了灯。

  那晚月光明亮,把村子笼在银灰色里。有薄雾,轻轻地在屋檐房顶缓缓缭绕,那景就如那一刻挂在树梢的月亮。不知名的虫,伏在草丛里,嘘嘘嘘地轻声细语。偶尔几声狗吠,是狗的梦呓。

  那时,高考刚过,书生在家等消息。

  等待中,迎来了农忙双抢。

  双抢时村子突然像被抽空了。天才朦朦亮,村里老老少少男男女女,带上饭盒,早早就到了田畈。人烟的气息,搬去了田间地埂。抢割,打谷,翻地。牛哞人吆。

  村里缺水,大店口的水田大多离村远,东一片西一片,追着水源顺山势而筑,水田状如蚴蚓蛔虫,有些如满弓眩月。离村都有个几公里。就苦了干活的人,一去就一天,顶着星星去戴着月光回,中午不返回,否则来来回回,时间就都浪费在路上了,不划算。山上的泉眼里流出的水,金贵着呢,虽有长年不断水的,但水流细绵。多眼泉水汇聚入伙,流水才逐渐壮大,那已是流到山脚了。田,多在岭脚。

  队里分粮,直接就在田间地头分了。有劳力的人家,粮分了,就早早担回家了,媳妇早早备好饭菜,盼着家里的正劳力赶回家就能吃上热呼的饭菜。缺劳力的人家,就惨了。村里缺劳力的,只有书生家和桃子家了。

  书生爹在山外的乡中心小学教书,一年里在家的日子屈指可数。

  书生想吃爹带回家的肉包子。

  爹每次回家,都会从包里掏出十只肉包。

  书生经常在娘面前提起爹,问些爹的问题,总想从娘的话里掏出爹回家的准确时间。娘其实也说不准,都说些大概、可能、也许这些模糊的字眼。书生就凭想当然去断定爹大概回家的日子。到晌午,书生就去村口等。有时等不及了,书生会离村口更远的路边等,越走离村口越远,甚至都到了桃子家门口。

  桃子家单门独户,在村子的西北方向,离村起码有五里路。桃子家门口这条路,是大店口村通向山外的唯一通道。村口到桃子家这段路,地势平缓,山路却曲里拐弯,扭来扭去。出了桃子家门口不多路,就有两个山顶并排挡着,小路就从两座山顶之间的凹槽穿过,面前豁然空旷,这就到吼风岭了。下坡的石阶路,随山势而下,只在山坡突兀处显露一小截,而后就没入山林,沉入山沟坎凹。

  等到爹回家的日子,总是不多的。

  在火炉上搁上火钳,将包子排在钳架上,看看包子滋滋冒油,颜色变成金黄,香味早已扑鼻,搔得鼻子痒痒,痛快响亮地来一记喷嚏。此情此景,因少之又少的次数,弥足珍贵,永存记忆。

  等爹归来的日子多了,就成习惯了。他就不再在乎能等到爹,还有可口的包子。

  山谷空旷,望不见谷底。傍晚时分,总有雾霭从谷底涌出。空谷的对面有两座高山挡着,一左一右,像两扇大门,将大店口、吼风岭监禁。左山叫石耳山,右山叫石指山。两山的山峰,终年云雾缭绕,或隐或现。书生知道,山的背后便是一马平川,那里有他念书的中学,有烟囟高耸的工厂,有商店,有蒸笼似的居民楼,大街上有熙熙攘攘的人群,风流倜傥,花枝招展。书生有时想,这对面的山,不如说是坝,将他堵在坝里,自己是只鱼,或是只虾,也许是只吸附着烂泥地行走的河蚌。

  桃子家时不时会传出咳嗽声。那是她爹。其实几声咳嗽并不剧烈,像睡梦中的猫被打搅,极不情愿地睁了睁眼睛,呼唤几声表示抗议,翻个身继续它的美梦。若就如此,那平常得很。可桃子他爹会在轻咳之后,突然带上一阵长长的拖音,像是使劲地吸一口长气,阀门不畅,像远远飞来的口哨发出响亮的呼啸,然后静默,突然又一声低沉的叹息,幽魂似的。

  打书生有记忆起,就没有见过桃子她娘,也从来没有人提起过。桃子他爹呢,早就是这个样子了。

  队里田间地头分粮,娘不可能去挑粮,娘身体连光华都不如,村里人都是这样说的,何况娘还是村里的女先生。

  所以去的是书生。书生站直了,和挑着的担子差不多高,所以书生挑担子更费劲。他要将身体倾斜,把肩耸高,把担子倾斜的和身体一样,箩筐才勉强高于石阶。

  每次分粮后,其他人一哄而散,健步如飞,早就跑得没了影儿,就剩光华和书生,蜗牛似的在山坡间蠕动。就是在这样的日子里,书生天天听光华病恹恹地咳嗽,那仿佛发自地皮底下的幽叹。光华,就是桃子她爹。书生不想看见桃子她爹。她爹一看就是个病痨子。身子状如弓虾,皮肤白得瘆人,撩白撩白,像片薄纸,形体枯瘦,手形如爪。远看,他是秃头,近看有一层白茸茸的细毛附着头顶。看到桃子她爹的脸,他就想起寒冷冬夜的月亮。

  书生最不喜欢他的叹气,像是溺水人垂死挣扎,叹息的结果,像是溺水者在水中停止动作,缓缓下沉。

  桃子她爹挑担子,走不了两里地就要息担休息,他每走一步,就发出一声哼声,那声音像刚学打鸣的小公鸡。

  桃子她爹也吼风,息下担子,他就吼。那吼声像只破锣子响,沙哑着呢,听着揪心呢,扯得人心痒痒,巴不得手伸进身体里痛快地抓挠挠,直抓得又刺痛又酥麻才罢。

  只要有人在吼风岭上吼上几吼,那风就像催命鬼似的,一吼就到。

  书生其实是能超过桃子她爹的,他不忍心把这个半残人抛给黑夜,他不忍心老虎把他当羊羔子吃掉。吼风岭的老虎神出鬼沒,队里己经有好几头牛被吃空了身体。沒听人说过真正见过老虎,最多只听到过虎吼,说虎的吼声像是从空空的大水缸里发出似的,震得地皮都会颤抖。书生相信他们说的沒见着过虎的真身,书生相信见过老虎的,就不再有机会开口说话了,就像被掏空了内脏的那几头牛。牛被老虎吃了,原则上来说是祸,是损失,而每次有人回村通报牛被吃的时候,笼罩在村里上空的凝固的空气,会奇怪地汹涌澎湃,欢快地流淌。不多会儿就有在村口望风的孩童抑制不住激动地呼喊:抬回来了抬回来了!那喊声由于过于激动而颤抖。接下来就是分肉到家家户户。傍晚,家家户户的烟囟就早早地冒出烟雾,而后,村里香气弥漫。那香味,像朵秀美的鬼魂,阴魂不散。接下来的几个月里,这香魂就像老牛反刍的草物,反反复复在村人的口腔里反刍。直到另一头黄牛腹腔被吃空的消息又传来。

  桃子和她爹样子怎么那么不像呢。桃子是圆脸,来时风去时雨,像只蹦达的兔子。桃子喜欢在头上裹着头巾,将一头黑乌乌的头发遮着,欲露还休。那其实是她自己织的围巾,底色暗红,斜条纹,橙蓝白三色。

  好在,沒过几年,队里地头分粮,陪书生殿后的不再是桃子她爹,而是换成了桃子。

  小学毕业,桃子就缀学了。上初中要去山外乡里念,上高中更远,要去县中学念。都是要住校的,一个星期赶回一赶就不容易了,去县中学,那只有假期才能赶回家。

  桃子走不了,是她爹的身体让她走不了。

  桃子有时间陪书生分粮挑担了。

  队里分粮分得再晚,书生不用担心了。

  桃子却担心了。

  书生只有星期六回来,能和桃子一起的日子就少了。

  过了三年,书生上县城高中了,不再陪桃子了。只有寒暑假,桃子才能见着书生。

  书生每次回家,都会听娘提起桃子。书生啊,咱们家亏欠桃子啊!书生当然知道。

  书生无法想像每回桃子是怎么把两家人的口粮挑回家的。桃子就像一只量尺虫,吼风岭的山路,就像量尺虫需要攀爬的树,树有树干,有枝丫。吼风岭的山路,就如一棵树。书生见过量尺虫,青青的、细细的,像一截瘦弱的草茎,长度还不如小孩子家的小手指。在量尺虫行进的路途中,遇树从不避让,坚定,不犹豫,将前小段身体腾空,如吸盘吸贴到树干上,尾部跟进,紧随前半截身体,身体的中段拱了起来,如弓,接着它就腾空前半截,将中段身躯拉直,然后前身又吸附到树干上,尾部跟进,如此就完成了它的一次丈量。书生不止一次地看过量尺虫上树。量尺虫的每一次丈量,距离都相等,完成每一步,时间都一样。书生曾经试着和量尺虫比耐心,比韧劲。太阳出山,他就盯着量尺虫,到日头挂中,再到日头偏西,到下山。这个过程,量尺虫从不迟缓一步,也不停止。黑幕来,山雾起,量尺虫在书生紧盯的目光中,逐渐模糊,渐渐隐去。书生确定,这小小的虫子,将永远走下去,直到身衰力竭,死去,才会停止。 

又快到周末了。

   照例徒步群提前商议,确定这个周末要去的地方。子胥岭油菜花已经去过了,开化鱼脊岭映山红也去过了。那去航头大店口看桃花吧!反手提议。说出大店口两个字,还是把自己吓了一跳。这两个字是他的禁忌,埋在心里头几十年了。除了大店口村里和自己年纪相仿的人,知道他生于大店口,曾经是个大店口人。已经没人知道他曾经是个地道的山里人。

   在县城,能遇见认识他的大店口人,能和他打招呼,并且能得到他回应的,概率几近于零。

   当他毫无征兆地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有恍若隔世之感。

   过了过了,桃花期败了。有人就说了。反手哼了哼,说,你晓得个什么,人间四月芳菲尽,山里桃花始盛开,明白不?

   这理大家都懂。

   早些年上海一家公司来大店口投资,和村里签了土地流转合同,内容几乎囊括了大店口所有的山地使用权。大店口村到吼风岭这一片,已经全部种上了桃树多年。前些年,各种关于大店口的消息,通过娘的嘴陆续进入反手的脑袋,分量愈来愈大,在他的思想中,已经占有一席之地了。

   大店口,是他的根,是植于他心中的一棵树根。多少年了,他抛荒,以为根已烂,腐蚀为土为泥。沒想到,十年河东十年河西,世道变了,曾经土得掉渣抬不起头的农村人,现在过得滋润。相反,曾经让农村人羡慕的城里人,有些人现在却过得尴尬。代表社会贫穷、愚昧、落后的农村,如今是城里人向往的世外桃源。原生态的生活,清新的空气,甚至自家有菜园地,都是城里人羡慕的原因。乡村游兴起。所谓徒步,实际上就是去乡村游玩。

   反手发现心里收藏的树根,仍存生,还发芽了。于是,他提议了大店口,不假思索,且成行了。

   一年中最苦的双抢季过了,书生终于等来了高考消息:又落榜了,分数还不如去年的应届考。考不上,其实书生心里早有数。复读环境根本不如应届。学校不管住宿,一大教室,满满当当挤进了一百五十多人。不上新课,只解题。学校发几本习题书,老师就负责给答案,难题在黑板上解一解。

   书生总是抢不到靠前的位子。老师在黑板上的解题,远看就像是干枯杂乱的草,散落一地,只见老师不停地说,听不清说些什么。死盯着老师,盯得久了,把人都看飘了,老师的样子像镜头前的人物,长镜头,老师身体就不断萎缩,形如豆,镜头拉近,老师忽然如硕大的虚影。书生就知道,长久的营养不良,已造成身体极度虚弱,记忆力衰竭。复读的效果,像炒半生半熟的冷饭。爹娘都知道,这年头想中榜有多难。并不问他考得如何,他也不提,就等着确认失败。

   双抢过后,谷粒归仓。

   娘,我想吃白米饭。沉默了很多日子,他突然对娘这样说。他是真的想吃白米饭,想一顿吃个够。痛痛快快吃上一顿白米饭,然后给自已以后的生活,作个了断。

   大店口沒有碾米房。双岭脚有,双岭脚村己属于邻县的地界了。去双岭村需要经过吼风岭。吼风岭山路快要拐出山口时,往左有岔路,那路绕着石耳山和石指山底盘走,绕完两座山即将进入迷宫一般的丘峻地带,双岭脚就处于高山区和丘林带交汇处。

   书生从来没有去过双岭脚。

   单独去,书生肯定会迷路的。理所当然的,桃子陪他去,桃子家的米缸早就空了,是时候添米进缸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书生坦然接受着桃子的帮助?书生自己也说不清。

   倒霉咯!倒霉咯!难为情咯!面皮伐要格咯!念村小时,放学早,都不愿回家,还留在学校有伴,大家就疯玩,玩游戏,玩做家家。都推书生当老公桃子当老婆,把红领巾透直,权当新娘子的红盖头。再用几块红领巾,头尾相系。同伴一声喊,女同伴替桃子盖上红盖头,男同伴拉着打着好几个结头的“红绳",一头书生牵着,连着另一头的桃子。伙伴再发一声喊:新郎新娘连洞房咯!男伴一拥而上推着书生,女伴拥着桃子不让她逃走。于是,书生和桃子就被推搡到一起,身子贴身子,脸贴脸,窘得桃子脸红飞霞状如桃花。众玩伴就嗷嗷叫,食指刮自己的脸子,齐声喊:倒霉咯!倒霉咯!老公老婆亲嘴咯!

   这游戏玩多了,玩久了,一直玩到桃子缀学才罢。缀学后的桃子,身子年年在变化,像只桃树枝头的小青桃,月如年,几个月后,那干瘪小青桃,色泽亮鲜,圆润泡满,含羞欲滴。

   书生不在家,桃子像尽一个媳妇的本份,经常到书生家陪他娘,帮着做些家务。打扮得也像个新媳妇儿,头上裹着暗红色包巾。

   那天桃子陪书生去双岭脚碾米。早上出门时天整个还黑着,天上星点点都隐身了,不分天地,整个一囫囵地黑,伸手不见五指。一手握麻骨杆火把,一手把肩上的扁担。两团亮在黑里移动,像只黑毛巨鹰的双眼。待走到吼风岭绳索似的山道上,天豁然就亮了。山谷翻涌着似烟似云的雾霭,神情迷漫。等碾好米归来,到吼风岭,又经历了白天到黑夜。

   过桃子家时,远看桃子家的房子,仿佛己失去本来面目,似黑皴皴的土包,与四周的小山包无二异。书生能看出那卧着的黑影,有模糊的屋宇轮廓。说看见,倒不如说是意识里自然投影。那轮廓顶端,又立着一团黑影,状如伞。不用说,那是桃子家里的桃树。书生停止脚步,准备目送桃子走进那团黑影。桃子并沒有离去的意思。桃子把担子撂在路边,靠近书生,面对面站定,身体略蹲,将肩膀凑于扁担下,一顶,前边手一托扁担,站直,将担子接了过去,说:我送你。正起脚,那团黑影传出破锣似的咳嗽声,稍停,唉——接着一声幽叹传来,这声音听着阴森森的,皮肤骤起小疙瘩。

   桃子折头朝黑团看了看,回头,坚定地说:沒事的,一直都这样,我们走吧!两人就继续走,到村头,都息住脚。此刻的月光斜里劈过村庄上空,像光的边缘,将村庄和天空分开。天空银白,万星闪耀,或疏、或密、或抱成团。村庄在阴影中,笼罩在迷雾里,卧着的房屋,彷佛在黑夜深处的大海中摇曳,如一只只幽灵船。

   这像城市的夜里。书生脸面正仰着,此时的天空,像万花筒底部,如半球形的透明罩,穷尽书生的视界,仍然无边无界。

   什么?枕在书生胳膊弯里的桃子,抬起上半身,面对书生。她没明白,城市好比是一个大村庄,夜里大家都睡觉了,怎么可能还有天上星点子那么多灯亮着。城里人晚上不睡觉么?

   睡,也不睡。浩淼星海被桃子的脑袋遮档住,顿时黑去一大片,圆形的黑洞。书生是对自已说,并不打算跟桃子解释,他明白,对于桃子,说了也白说。

   桃子沒有等到明白,又躺回胳膊弯里去了。此刻对于她来说,闻到书生特有的气味,感受到书生有节律的心跳,才是最真实的。等屋后的桃树长大结果了,我再种一些。桃子说。

   现在也能种,为啥要到以后呢?书生知道,剪下头两年的新桃枝,剪口斜,去枝头,插入泥土,就能生根发芽。桃树贱,容易活。

   我爹不让,我爹说桃子吃不饱,当不了粮,当不了油盐,换不了钱,多了沒用。

   桃子她爹沒说错。

   书生爱吃桃子家的桃子。青皮红心,大个,一咬,脆生生响,內心艳红,欲滴。桃子家那棵桃树,竟然是在她家里泥地上发的芽,长得快,细高个。桃子他爹就上房揭瓦,留了个窟隆,好让太阳照着小桃树。桃树很争气,吃到一点阳光就噌噌噌往上长,不开分叉,到第三年,就把头伸出窟隆,一冒出房顶,就撑开了,如伞。


   没过多少日子,书生离开了吼风岭。

   书生不再复读。书生和几个原来一起复读的同学,早就约定好了日子,就是现在复读班开课的日子。

   他们没有再进复读班,而是去了外地的一个工地做小工。那里沒有人认识他们,没人知道他们的老家是个什么样子。

   书生想,他这辈子不再回大店口了。

   事实上,在这次徒步之前,书生的脚步的确沒有再踏进吼风岭。在工地上干了沒多久,就接到爹的电话。

   回来!

   不回!

   你不是做梦都想做个居民户吗?

   ……

   真?

   真的。

   这次回来的书生,脸皮十分厚,恬着脸到处借钱。人家明白这个事儿,只要手头还宽裕,能借就借给他点儿。凑够了数,跟着爹到了城里指定办事点。吓,排着队呐。队伍很安静,办事人效率奇高,收到钱,数清,拢整齐,夹子夹好,抽屉里拿出一个小黄本本,填好基本资料,翻到第二页,在一栏目写上“工作自理”四字,敲上一个四方章,章内五个红字“第三产业户”。

   爹怀里揣着这四方小黄本子,四处“烧香”。

   几个月后书生进入本地一家大型国企。


   好多年以后的事了。像扫垃圾,书生把桃子高岭吼风岭打扫,不想留一丝一尘。

   可有什么用。

   那天傍晚,书生在厨房忙着。娘回来了。娘和往常一样,去广场溜达,转几个圈,算是锻炼筋骨。娘站厨房门边,古怪地看着书生。书生说:什么事?说吧。

   书生太了解娘了。

   书生工作很努力,工作了三年,结了婚,就用办法从单位搞出来一小套居房,接来娘和爹往。当然了,又过几年,房改,书生动脑筋整了套大点的。住房,生活,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吧。娘也算是过得安逸。吃了睡,睡了吃,晚饭前活动活动,千篇一律。

   娘说:桃子,桃子死了。书生拿锅铲的手,的确哆嗦了下。娘说:自个寻短,喝农药。有人发现,迟了,拉到医院,迟了,早沒用了。老半天,书生的嘴里就嘣出两字:变死!

   书生离开大店口的那一年,发生的事多,一茬接一茬。书生进了工厂没多久,赶上县里基干民兵集训。厂里就选到他,到县民兵训练基地脱岗训练一个月。工资奖金照发,外加补贴。

   一晃就半个月。

   晨跑时远远就看见前方路边站着两个人,猴头猴脑的,往这边探望。跑近了些书生才发现是娘和桃子。书生早就看见她俩了,她俩还瞪着眼逐个在队伍里找人。桃子还是戴着那块红巾,穿大四方格花衬衣。书生感觉桃子胖了,站着像趴在窝里正孵小鸡壳的母鸡。

   书生感觉脸都烫了。

   无奈,他只好离开队伍,尽量用身体挡着桃子。他不想让大家看见桃子那土鳖模样。娘说:桃子来看你,不巧,你在集训。

   她来一趟不容易,我就带她来了。

   书生心里说:有什么好看的。嘴上却问:什么事?

   桃子正笑着的脸,突然收了,像开得正艳的花朵儿,受了冷霜霎时就蔫了。她咂了咂嘴,又咽了口口水,结果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拿眼睛盯着书生,欲说还休。

   书生回头看那远去一溜条的身影,说,要沒事那我就去了哦。边说边拔腿侧身就要走。娘说:你等他们跑回程再去也不打紧啊!

   书生奇怪地看着娘。娘赶紧说好吧好吧,桃子!你不是有东西给书生吗!哦!桃子这才如梦初醒,递上一只淡红色的紧包袋。书生沒有接,而是问,是什么呀?布鞋,我自己做的。

   我这里也用不着,娘,你带回去吧!好了好了,我不能再耽搁了,我走了。

   桃子呆呆地看着远去的书生的背影,像一缕逃逸的青烟。书生其实明白桃子的意思,也懂娘的意思。娘总说桃子勤劳实在,做老婆就应该要这样的。书生就推脱,还早,以后再说吧。

   书生想,要是还在大店口,自已就肯定应了。桃子是大店口的一块土坷垃,是块肥土,能养活花花草草。她不适合城里的水泥砖墙,那有黄土糊水泥墙呢。

   书生离开大店口没多久,桃子她爹就停止了那无休无止的咳嗽,家里终于安安静静了。桃子埋了爹,就来找书生了。她有很多想法,她想把爹留下的房子重新翻修,想让家里添上人口热闹起来,在房前屋后扦上桃枝……想要做的事很多很多。

   桃子嫁人了!桃子嫁给了双岭脚村的一个光棍。

   那光棍是个赌鬼!还是个酒鬼!

   结婚那一年,桃子就生了,生了个女儿。

   那酒鬼输了钱,喝醉了酒就会打桃子。

   终于有一天桃子扛不住酒鬼的打,就带着女儿回到爹留下的家。

   再后来赌鬼也追到了吼风岭,还是喝醉了就打桃子。

   也不知娘是通过什么渠道得到这些零碎消息的,然后把消息带给书生。通过这些碎片信息,书生能整理出桃子大概的生存状态。

   桃子的消息停了几年。可怕的消停,往往酝酿着大事,果然,桃子出事了,死了,像朵离枝的桃花,凋落。

   多少年过去了,娘也不再提起桃子。

   书生偶尔在梦里遇见过桃子。她还那样打扮,红色头巾,略显短促的四方大格外衣,圆脸,上下眼圈稍突,像两条头尾相接,半屈着身体透明的、肉嘟嘟的蚯蚓。梦里的桃子没有笑容,也不说话,有时嘴唇弦似的轻轻弹动,欲说还休。


   嗨、嗨、嗨,快来看啦……好多好多,好多好多桃树吶,都是桃花吶!走在前头的人大喊大叫起来,频频回头向跟在后面的人招手。那情景,像囚禁在四面陡壁里多年不见光的囚徒,刚从笼子里释放出来,终于见到阳光。

   一帮子人终于翻过了吼风岭。像是从遥远的地平线上冒了出来。

   眼前桃花林,成片,无边,像晚霞中的鱼鳞云。

   远远地,反手就看见有一伞花,鹤立鸡群。那是桃子家中的那棵桃树。那泥房子还在。

   反手撇开正在桃花树下拍照片的众人。他走进老房子。正靠近时,老房附近,花海里突然挑出一屋角。原来老房子附近有座新造的平房,红砖墙体,墙面爬满绿色杂草。反手发现房子的木门是敞开的,门边挂着一块长条木牌,上面写着:弥勒桃林农业开发公司,白底红字。屋里发出笃笃笃的声音。

   反手好奇,折了进屋。没错,右边厨房有个女人正在用左手麻利地切着菜,背对着他。

   女人听见有人进来了,停止了切菜,从厨房里走了出来。两人猛然一个照面。反手差点喊了出来,张着嘴成“O”形。对面站着的,分明就是当年的桃子。

   此刻,“桃子”也好奇地打量着来人。

   此刻,反手发现“桃子”左手还拿着菜刀。

   她是“左撇子”?反手想。


(完)

作者简介:

沈琪彪,笔名妖怪山,60后,供职于新安物流。以写中短篇小说为主,作品散见于《千高原》(原北京的<散文世界>)、辽宁《辽河》文学、上海《浦东文学》、陕西《西部作家》、湖北《九头鸟》杂志等。建徳市作家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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