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月之霖胧(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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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2019-02-22 19:25: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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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话 面试

悠扬婉转的琴音直接作用于人们的脑海,像是风拂过柳树,柳枝在湖面荡漾出波纹涟漪,水里的鱼儿轻吐着泡泡,含住铁钩的鱼饵,戴草帽的垂钓者吟唱着洗涤灵魂的歌谣,将鱼竿一扬,跳动的鲤鱼摆动鱼鳍飞着浪花在空中慢慢翻滚,银白的鱼鳞被光反射得耀眼。
每个碰杯的酒客都情不自禁将酒洒在了脸上,激动地向前划着胳膊,仿佛集体进入了一场盛大的游泳比赛,跟着劲乐摇晃的人原地转了半圈换了舞步,纷纷挽着身边人的手跳起了华尔兹,失恋者挺直腰板,无神的眼睛迸发出璀璨活力,呼喊举拳的人乖乖闭上了嘴,化拳为拍掌,从鼻腔哼出旋律,高级调酒师听得痴迷,手不自觉地一松,一不小心弄翻鸡尾酒湿了工作服……
但并不是所有人的表现都这么积极与和谐,起码有个灰衬衫男人不是——正是东方黎暮怀疑的怨徒。
他扶着桌子站起,脸上青筋暴凸,面目扭曲如鬼,踉踉跄跄,一路东倒西歪撞掉了好几个圆桌上的酒瓶和酒杯,玻璃碎渣溅在地面被他的皮鞋一脚碾过,可他压根感觉不到脚上的不适,因为此时他在承受着更为巨大的痛苦。他试图抱头掩盖住琴音,但不管用,这琴音犹如启动蛊毒时吹奏的音乐,一旦奏响,沉睡的毒物便会在他体内游走噬咬他的器官。
不,他感觉体内的器官是在自焚!
对于平常人来说,净化的感觉就如同在山脚泡温泉舒适到骨头发酥或是被告知中了彩票大奖精神百倍,他们体内的负能量会随着正能量的注入而从头顶散发到自然中去。但是对于怨者来说,净化不亚于抽筋拔骨般
的疼痛,他们体内的负能是内敛的,只进不出。打个比方,怨者的身体是房间,负能是藏在房间里的老鼠,现在代表猫的正能进来了,门窗封闭,老鼠不出去,势必东躲西藏,也许胆大的老鼠还会进行反击,猫和老鼠这么一斗,遭殃的肯定是房间。房间是不会痛的,就算老鼠掘地三尺房间也不会哇哇大哭,不过若把房间换做人类的身体的话……那酸爽将无法想象。
离开这里!离开……
灰衬衫男人终于在离酒吧门口还有五步之遥的地方软绵绵倒下了。
“哟,这家伙不会挂了吧?”欧阳卿特意俯下身去听他的心跳,“这么不经用,落在审判部那帮冷酷的老不死手里的怨者还会哭爹喊娘地叫唤半天呢!”
“进审判部被审判罪行的起码都是怨使级别,他不过是个怨徒,体质强化远远不及怨使,晕过去没什么大惊小怪的,等会醒来估计比你还活蹦乱跳。”东方黎暮看看周围沉浸在琴音里仍无法自拔的不明真相的醉酒群众,无奈地叹了口气,“我们去宾馆过夜吧。”
“嘿!嘿!嘿!上午是谁说我们活动的公共场所范围缩得越小越好的?这么快就向我屈服了么?”欧阳卿满脸得意。
“酒吧都来了,去宾馆又有什么关系?有钱干嘛不住宾馆?要回那个破屋睡觉你自己回,要真有其他的怨者在宾馆发现我们逃走就逃走了呗,我们要追击的那个怨使在学校又不住宾馆。”东方黎暮拉开玻璃手推门就走,“懒得和你废话!”
“懒得和我废话还废这么多话!”欧阳卿赶紧冲到吧台抱了三瓶伏特加,朝一名不明所以的酒保嘿嘿一笑,“跟你们负责人说一声,这些就当是请我出场弹琴的费用了。”
“哦别客气,尽管拿,这是我们的荣幸,您的天籁琴音令我们心悦诚服。”酒保绅士地鞠了一躬,服务态度友好得简直让人怀疑撒泡尿在他身上他都不会生气,“这样拿可能不方便,要不留个地址我托人送您一箱?”
“哈哈,不必了。”欧阳卿对着酒保拱拱手,脚底抹油,一溜烟蹿出。
“东方黎暮,卧槽你大爷,等等我啊!” 
魏文苍揉眼抠去眼角的分泌物,支起胳膊将上半身在两床间的栏杆上靠了一会儿,肩膀酸酸的,果然是睡硬床还没有习惯。他望望阳台的晨光,以及还在熟睡中的猪一样室友,戴上眼镜,默不作声穿上黑长裤,在铺着竹席的木板床上叠好棉被下床。
六点三十分,再过一小时便是早自习,估测搞卫生加洗漱需要十五分钟时间,吃早餐十五分钟,剩下的三十分钟赶到教室绰绰有余,还能玩会手机。
拖着拖鞋上完厕所,魏文苍感觉脑袋还是有些昏沉。他在洗漱台瞧了瞧镜中的自己,困顿疲倦的双目,细密短的胡茬,额上全是挤破残留的青春痘印,头发杂得像鸡窝,而且老是有那么一撮或分散的数十根发丝顽固地在那翘起。
昨晚他又梦到颜姝慧了。
她发了烧,就仰躺在他寝室上铺的1号床上,盖着厚厚的被子。
魏文苍惊讶地说你发烧啦?颜姝慧说嗯。魏文苍说应该不严重吧,好起来应该快的,什么时候发的烧?颜姝慧说昨天下午。魏文苍说过一周就会好的,然后他爬下阶梯,爬了两阶立住不动了,注视着她,说我有个请求,能加我好友吗?颜姝慧也泪眼汪汪地看着他,说谢谢你这么关心我,我加回你。
第二十三次了,第二十三次梦见。魏文苍用湿润的毛巾擦了把脸,颓废的神情微微振奋,他在反省自己为什么还会梦到她,原来是他内心最孤独的时候她就会跑到梦里来安慰他,尽管这是假的,可他每次在梦里都当成是真的。
“我知道你还没有离开我。”魏文苍轻声对着镜子说。
早自习结束的第一节是英语课,廊道里到处是走教室的学生,就像是一群倾巢而出五颜六色找寻食物的大蚂蚁。
魏文苍是最后走出2202教室的,他很讨厌这种人来人往的场面,密密麻麻,擦来撞去,虽然热闹但相互之间透着陌生的冷意,而且总是会有四五个走得很慢的人并排横在某一廊道的中央,说说笑笑,阻碍他人的前进,后面的人也因此被迫放慢速度,行为实在令人不齿。
走进3104教室的时候,魏文苍一眼看到后排王晓天的最右边还空着一个位子,王晓天也注意到了他,忙向他挥手:“嘿,哥们,坐一起呗?”
魏文苍毫不犹豫地走过去,这间宽敞的教室起码能容下一百人,他可不习惯与其他班级的陌生同学坐一起,能和王晓天坐当然最好不过,这个位子看来就是专门为他留的。
“你女朋友没和你一起?”魏文苍把课本拿出,将书包塞进桌屉里,左顾右盼,心说我似乎不用做电灯泡了?
“她在第一排和别的班女生交朋友呢。”王晓天微笑说,“情侣经常腻在一起感情难免乏味,给周围学生也会带来些不好的影响,偶尔分开其实是有利的。”
“挺羡慕你们的。”魏文苍低下头去看英语课本第一单元的单词,他感觉王晓天很有意思,和他聊天居然没什么压力。
“放心,你也会找到女朋友的,无非是时间问题。”王晓天安慰说。
也许吧。魏文苍想,未来的事谁说得清楚呢?单身一辈子的人历史上又不是没有……见鬼,我为什么要去想这些?说得我有这么饥渴想找个女朋友么?
“Hello,everyone.The new term begins.As an English teacher, I'm gladto be in the same class with my classmates.My name is Li Qian.”铃声一响,提前五分钟来到教室的英语老师在讲台做起了自我介绍,“大家好,新的学期开始了,作为一名英语老师,我很高兴能和同学们相处在同一课堂,我的名字叫李茜。”
“没有筱璃监督还真听不进去。”王晓天浏览了一遍首篇英文阅读,无奈地笑笑,幸好他有预习。
“她好像没有竞选班里的职务,人这么美,成绩也很好吧?”魏文苍问。
“嗯,何止是好,高中她全校前十呢。”王晓天说,“有她在我的功课都不用愁了。”
“那学生手册她总不能帮你作弊吧?”
“学生手册?就是那三本练习册厚要背下来考填空简答题的学生手册?哇靠你不说我都忘了下周要考试!”王晓天面作惊恐状。
“不用慌,等着一起补考吧。”魏文苍淡定地记下李茜在黑板上写的重点单词。
他觉得自己仿佛回到高中的时候,老师在上面念经似的讲,他在下面要么心不在焉地记着笔记,或在本子上画些长满触角的古怪图形,要么干脆坐在那儿发呆,遥想人生或宇宙的终点。不过他不敢在英语老师张鸾的课上开小差,因为他英语差,是张鸾的重点关注对象,她甚至能从学生的眼睛中看出有没有走神,即便他一直盯着黑板,但只要稍一走神张鸾也能通过看眼睛点到他的名字。然而他并不讨厌上张鸾的课,因为她时不时会在课上讲几个她在国外经历过的有趣故事,偶尔她还会给全班同学看视频或者举办一些互动的小活动。
现在到了大学,就算他英语再差,英语老师也不可能管这么多了吧?想想也是,闷头玩手机或者睡觉的学生都一排一排的,学习已经完全变成自己的事了,老师没精力去催促了。时间过得真快,一转眼说不定就又毕业了呢……可是毕业之后他该干什么?考研?考注会?他没任何信心。万一都失败了做什么工作?写小说?得了吧,这种一周一更的龟速他都嫌慢,而且写小说大部分签约作者也赚不了几个钱……好忧虑啊,做高级动物真累,还不如一只翱翔的鸟来得快活,可既然投错了胎,他只能将错就错下去。
周四,风和日丽的中午。
“这里是组策部面试的地方吧?”魏文苍站在1301教室门口,这条长廊空旷看不到人,天桥对面的四号教学楼倒是有人影在走动着。
“同学,来面试的?报名表交了吧?”一个学姐突然开门探出头来。
“嗯……是,是啊。”魏文苍被学姐的这招“开门现头”吓得不轻,他身体有一套灵敏的“条件反射触电般哆嗦双手闪现护裆部”系统,在初中时因自我保护而被迫练就至大成,还好他及时控制住了,嗯,没有让学姐看到什么羞耻的动作。
“那你先去13K1等候一下吧。”
“哦,好。”魏文苍松了口气,又紧张地攥攥拳头,面试的个人阐述就相当于第二遍自我介绍,如果他像班级那样简短到一句完结,是肯定通不过的,好在他做了准备。
13K1教室,看着四周,魏文苍有些茫然,如果不是他进来前瞄了好几眼门牌号码,他都要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在座的各位学生全然没有表现出等候面试时该有的焦虑:有人聊天笑得前仰后合,有人打着王者,嘴里不停地念叨同伴要干嘛干嘛,有人戴着耳机听音乐,下面的腿像是癫痫似的抖,到处充斥着晒日光浴的闲适散漫之气,这哪里像是来面试的大学生,分明就是一群即将去环球旅游嗨皮的叛逆青年。
算啦,不管他们,年轻人有恃无恐就是好啊,十年前的他未经历风雨或许也是这样子。
魏文苍随意找了个近门的位置坐下,打开手机附带他用作备忘的便签。
世界上有这么一种傻瓜,他会为了遵守某种原则可以忍受讥笑欺辱三年。
世界上有这么一种白痴,他会为了可笑的怜悯,在自己都顾不了的情况下同情他人,感叹苍生。
世界上有这么一种蠢货,他会为了心中仅存的信念,每天不断地悲观,同时又不断地乐观。
世界上有这么一种笨蛋,他会为了动漫、小说,电视剧中的悲剧伤感半天,越是自我安慰“这都是假的”就越是难过,难以割舍。
世界上有这么一种逗比,他会为了喜欢的人因喜欢他人而放弃追求她的念头,悄悄沉默与偷偷注视,只留给别人一个孤单的背影。
世界上还有这么一个傻瓜、白痴、蠢货、笨蛋,逗比,他囊括了上面的所有,他——就是我,魏文苍。
这个自我介绍够新颖够大胆够牛逼吧?魏文苍想。这段话明面的意思是在讽刺自嘲自己的愚笨,暗面实则是在宣扬自身具备谦逊与高尚的品德,不卑不亢,褒贬融汇一体,完美!简直完美啊有木有!
魏文苍也想用普通点的介绍,可是正常的语句,他实在编不出来。
例如,大家好,我叫魏文苍,喜欢写小说,还有呢?然后呢?没了啊!其他还需要介绍什么的吗?起码魏文苍是觉得没必要说什么了,其他都是闲得蛋疼想给别人留下点好印象的废话,他才不屑用这种低级的语言手段,不论别人说的有多么狂拽炫酷潇洒炸天,他就说一句话,简洁明了,落落大方,以前语文试卷新闻的一句话概括不都是这样的么?啰里吧嗦说一大堆,有什么用呢?又不能得满分。噢,有用,如果对方是个漂亮女生,而且愿意做他女朋友的话,他是很乐意在QQ分享他的黑历史的,卖个萌撒个娇什么的都没问题。
我的天呐。魏文苍敲敲脑袋,怎么又扯到女朋友上面了?以前外婆叫算命先生给他算卦,说是他为人善良,踏实,稳重,将来会是人中龙凤,嗯,这些姑且算对了,可是怎么就没算到他命缺桃花呢?命缺桃花没算出便罢了,现在脑子里想的还全是桃花,唉,莫非是雄性荷尔蒙分泌旺盛过头了?难怪身上毛长这么多……
“同学们请安静,参与组策部面试的,四人一组,现在我报一下第一组的姓名,魏文苍,赵思雨,林涵,丁佳明。”一位学姐按着名单上的序号开始点名,“报到的同学跟我来吧。”
我果然是第一个。魏文苍惴惴不安,他第一个面试当然是有原因的,QQ里组策部的一位学姐说她对他的印象特别深,别人在报名表上的政治面貌填的都是团员或者群众,就他一人写了“清白”二字,浏览时她差点没笑翻,于是便把他放在了NO.1。
魏文苍心里那个郁闷啊,他说纳尼,群众和清白不是一个意思吗?高中班主任是这么讲的,填清白有毛病吗?学姐说不一样不一样,哪里不一样么她也说不出来,反正这个梗她是记住了。
负责面试的四位漂亮学姐手执笔在第一组坐成一排,课桌上摊着笔记本,魏文苍和另三名学生按学姐们的要求在讲台上站好。
见鬼,这气氛怎么好压抑。魏文苍拘谨地绷直身子,目光左闪右闪擦过学姐们的正脸,却是不敢多滞留一秒,面无表情,面无表情……我靠你们还能不能再严肃点?这阵仗是法官在审讯犯人吧?
“先从第一个开始自我介绍吧。”中间的学姐说。
呼,冷静,我要冷静,我可是要成为大作家的男人,怎么能被四个小女生吓得怯场呢?爸爸我初中思考人生的时候你们或许还在没心没肺地学习或玩闹呢,虽然我比较宅,某些东西见识少,但论心理年龄我可是长辈,高了你们一大截。魏文苍深呼吸,暗地为自己鼓劲。
“世界上有这么一种傻瓜,他会为了遵守某种原则可以忍受讥笑欺辱三年,世界上有这么一种白痴,他会为了可笑的怜悯,在自己都顾不了的情况下同情他人,感叹苍生,世界上有这么一种逗比,不对,世界上有这么一种蠢货……”
“噗——”旁边的赵思雨妹子笑出了声,但一发觉其他人都没有笑,她又强行憋了回去。
“他会为了……”
“他会为了……什么来着……”
“呃……”
魏文苍挠着头,老脸一红,心说我擦嘞我擦嘞,你笑什么笑啊,我本来就很紧张,这下好了,直接忘词了,耶稣来都救不了我了,你特么要负全责啊。
“同学,请自我介绍。”一位戴眼镜的学姐忍不住说。
“这是自我介绍啊。”魏文苍一愣,头顶仿佛有群乌鸦飞过,他忽然很后悔,想扇自己一巴掌,他搞不明白自己到底哪来的胆子能脑抽到说出这样的自我介绍,就是心血来潮为了履行班级群里与某位女生下的一个赌约,说若他敢说出这段自我介绍就跟他姓?
“这样,你先说一下班级姓名爱好啊什么的。”
“噢,我叫魏文苍,来自16财管2班,喜欢写小说。”
“没了?”戴眼镜的学姐尴尬了,这样简短的自我介绍她也是第一次听到,好吧,如果加上开篇不算简短,就是奇葩了些,不,是非常奇葩。
“没了。”魏文苍更尴尬,他真希望自己没有在这里出现过,这已经不仅是丢脸了,分明是有人把他的脸撕了下来,扔在地上无情地鞭笞。
“那下一位。”
……
忽如噩梦的面试。
回寝路上,魏文苍第一时间向与他打赌的那位女生发了条消息。
我说了,旁边的笑了出来。
不会吧?真的假的?她问。
真的,我说到做到。
呵呵,你真的很Low,很尴尬。
看着这条刺心的回复,魏文苍的眼眶渐渐湿润。
是啊,我的确很Low,很尴尬……
从他自我介绍完的那一刻起,他就双目失明,双耳失聪,排斥掉了周围世界的一切人和物,现在更有种不知所起的悲伤在他胸口扩散,他难过得想哭,他觉得自己做什么事都做不好,明明那么努力地去准备,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不说,还得被人家当成笑话。
就因为这件事开始便是愚蠢的么?
隐隐似乎有人在低语:“其实你已经很沮丧了对不对?可依然要微笑着劝说自己的努力不会白费,只是时间未到,运气不好,没有遇见对的人,可谁知道100年后时间会不会到呢?也许你会像梵高那样死后才能流芳百世,不,别说流芳百世,你可能连名噪一时都做不到,不过没关系,起码现在是有人记得你的,因为你给那几个家伙带来了欢乐。”
如果在他离开的时候,有位学姐能站起来说同学请等一等,刚刚你表现得很出色,他一定会被感动得稀里糊涂吧?如果这位女生不嘲讽他,而是被他说到做到,连做傻事也不例外的品行所感染,他一定也会稍加安慰吧?
但这是赤裸裸的现实,不是在演童话剧。他所想象的温暖与美好都不会发生,至少不会那么幸运地发生在他身上。
他好讨厌这样天真固执的自己,人傻,却没有享受傻福的命。
欧阳卿一步跨出电梯,刚在三号楼五楼办公室小憩了会儿,他可谓是精神饱满。
语文老师的课程很少,比如欧阳卿,一周七天,只有周四下午一二两节是他的课,虽然空闲功夫挺多,调查怨使这事老大也没限制时间,但他不可能再去光顾酒吧,免得被东方黎暮打小报告。
办公室里除他之外剩下的三个都是年轻的女老师,当他穿西装进门的时候,他便敏锐地察觉到自己被三头母狼盯上了,而且她们很快就会扑上来。
“哎,你是新来的欧阳老师吧?”常规化的第一扑。
“新奇,新奇,没想到是个男老师,我们这个办公室阳气终于能旺一些了。”强捺激动的第二扑。
“都别说话!我来问!”坐在办公桌最末的女老师拍桌而起,她蹭地“飞”到距欧阳卿身前五十厘米处站住,眸子流星般发亮,扭捏着说,“帅哥,你这身西装真酷啊!”
夺命的第三扑,典型的发情,这话的意思是不是想撩他?
“谢谢这位美女老师的夸奖。”欧阳卿言不由衷,心说难道我的颜值全是用西装来衬托的么?
“你有……”
“对不起,昨晚喝酒过量了,我得先睡会儿。”欧阳卿完全不给她接话的机会,绕过她,同样是“飞”到一个空的办公桌上趴下。这个理由当然是造的,凭浩者的体质,肝脏代谢酒精的速度最慢也是常人的三倍,他只是不想和她们扯上什么关系,毕竟教师是项神圣的职业,他不忍心亵渎。
走在半路,欧阳卿捋着额角被风吹乱的刘海,余光像瞥到了什么,忽然将右掌握成筒状。
“啊呀呀!”他叫了起来。
“青色雾气么,负能密度较大导致下沉使之盘踞在头顶聚而不散,看来是个抑郁症患者啊。”欧阳卿眼睛一眯,“这么强烈的负能,怨使恐怕迟早会找上他,若是偷偷关注他的话……”
哼哼,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但欧阳卿不想做黄雀,因为这对那位同学不公平,他不可能为了引出怨使而拿普通人去当诱饵,万一怨使狗急跳墙,那位同学的安危便无法获得保障。虽然他隶属国家特殊机关,拥有凌驾于政府官员之上的权利,但其宗旨也是为人民服务,这种牺牲他人来达到目的的做法是严令禁止的。
“同学,等一等!”欧阳卿追了上去。
魏文苍看着这个与自己身高差不多、穿西装的男人,心生戒备,他现在对叫住自己的陌生人没有任何好感,高铁的遭遇在他心里留下了深刻的创伤。
“你好同学,我叫欧阳卿,你可以叫我欧阳老师。”欧阳卿把手搭在魏文苍的肩膀上,笑容亲和,仿佛拥有着魔力。
欧阳卿……魏文苍脑海灵光一现:“你是我们的语文老师?”
“没错,我是语文老师,你哪个班的?”欧阳卿有些意外地问。
“16财管2,我叫魏文苍,是语文课代表。”
“噢!原来是财管2班的语文课代表,在路上碰见说明我们有缘呐。”欧阳卿指指旁边无惠子树中的长石凳,“去那儿聊聊?”
“欧阳老师,下午是你的语文课。”魏文苍说,他不明白这个素未谋面的语文老师为何如此热情,正常来说师生间不是打个招呼就完事了么?难道就因为他是课代表?
“不要紧,老师上课可没有你的心理健康重要。”欧阳卿硬拉着魏文苍过去坐下。
心理健康?魏文苍吃了一惊,他是怎么看出来的?
“饭吃过了吧?看你心情似乎不大好啊。”
“吃过了,心情的话,每天都这样。”魏文苍放远视线,天依旧这么蓝,太阳光依旧这么灿烂,自然也永远这么安宁,不管地震海啸龙卷,它最后都是能以至强者的姿态来容纳万物,“习惯了。”
“枯木逢春,绝处逢生。如若无春,湮灭无声。”欧阳卿说,“但相信老师,你的春天会来的。”
魏文苍没有吭声,欧阳卿看不见他的表情。
“鲁迅先生说过,人类的悲欢是不相通的,我只觉得他们吵闹,老师现在是感受不到你的情绪,但老师知道,你心灵深处一定有渴望的世界吧?”
“嗯。”魏文苍点点头,他觉得欧阳卿似乎跟别的老师有很大不同,话语间透着深意,和他坐在一起他居然没有一丝的抗拒与紧张。
“老师也一样啊。”欧阳卿捡起一片树叶,猛地抛上天空,“我们的渴望就像这片用手甩出去的树叶,它会飞,可飞不高,飞不远,终究会堕地。”
“老师,也一样?”魏文苍喃喃,呆呆看着树叶飘落,它落到了一棵布满绿叶的树枝上,仿佛生长了上去。 
“你一个人的渴望,敢不敢去实现?”
“我……”
“如果不,那加上老师的渴望呢?敢不敢?”
魏文苍一怔,不知为什么,他忽然想起了王小波的一句话:我的勇气和你的勇气加起来,对付这个世界总够了吧?去向世界发出我们的声音,我一个人是不敢的,有了你,我就敢。
喂喂喂,等一等,这句话不是跟爱情有关的么?应该是男孩对女孩许下的承诺吧?两个男人之间讲这样煽情而委婉的话是不是有点怪怪的啊?可为什么还是有种热泪盈眶感动得想哭的感觉……
敢是敢,但我没有实现的资本啊。魏文苍情不自禁想,不过敢于改变世界,向世界发起挑战,已经很了不起了吧?干嘛那么在意结果呢?努力过了,求个问心无愧也好歹胜过自怨自艾千倍吧?
“相信老师,我们的渴望累积起来,就好比树叶获得了风能,能够去往世界各地,即便累了,也可以找颗绿树歇息,养精蓄锐后,人间将没有比我们脚步更长的路!”
“老师……渴望什么样的世界?”魏文苍被勾起了兴趣。此刻他所有的抑郁都倾泻一空了,其实他沮丧的时候只是需要一个人在乎,肯耐心地给他讲一些豪迈鼓舞的烂话,毋庸置疑,欧阳卿做到了。
“说出来别吓一跳哦。”欧阳卿神色微微一正,轻嘘了一声,神情狂热得像是预备念祈祷词的信徒,“黑夜,乡村里看得清皎月与繁星,一片静谧安详,城市里听不到刺耳嘈杂的噪音,车辆打着柔和的近灯悄声前行,交警有条不紊地指挥,一切井然有序。白日,阳光照耀大地,空气清新,碧空如洗,街道行人面带微笑,相互致意,气氛中洋溢着温暖与关怀,行色再匆忙的人,脸上也透着从容与惬意,人与人之间都坦诚到了极致。崇高的道德素养融入于无形,没有勾心斗角,没有藏污纳垢,没有贪赃枉法,没有偷窃抢劫,法律如同虚设,财物产品各取所需,所有人平等地享受社会的经济权利,团结友爱,互帮互助,互勉互励,人们的背影端正而竖直于地壳……”
魏文苍聆听着欧阳卿庄严宣誓般的描述,眼前仿佛便出现了这么一幅和谐光明的画面——传说好人死后所到的天堂也不过如此吧?他不由想起了一个故事,地狱和天堂里的人吃饭的筷子都有三尺长,地狱的人都只顾着自己,筷子夹的食物都无法放到自己的嘴里,个个挨饿,愁眉苦脸,而天堂里的人却懂得把夹到的美味食物放进别人的嘴里,这样每个人都填饱了肚子,欢声笑语,其乐融融。如果说要在天堂与地狱当中选一个来更贴近当今社会,魏文苍觉得怎么都不会和天堂沾边。
“这样的世界,真的可以存在么?”魏文苍问,他认为这纯粹就是一个美好虚假的梦幻罢了。世界冰冷的阴暗面,不说他亲身经历过的,光是新闻的报道他就已经领略了不少,像那小悦悦事件啊,重庆开县英雄冷清下葬,十九名被救者无一到场什么的,每看到一件类似的新闻他都会咬牙切齿。
“只要有人去做,总会实现的,哪怕几十年,几百年,甚至几千年。”
“不会越来越糟糕么?”
“相信你的渴望,还有老师的渴望。”欧阳卿的笑容意味深长,“渴望这样的世界的,不止你和我,还有——国家!”
上课铃响起之前,魏文苍便提早在4201教室左排寻了个靠前的座位。他翻动语文课本,看着第一课李白的《将进酒》与《蜀道难》两首诗,欧阳卿的话好像还在他耳边萦绕:
记住,你可是要挑战世界的男人,你必须桀骜,睥睨一切艰难困苦。听过一句话么?我命由我不由天!你别以为这是玄幻小说的主人公才能做到的事,别以为这是穷屌丝在现实生活自我麻痹的豪迈的精神安慰,老师说能,你就能。
真是个有趣的老师,聊着聊着能扯到改变世界。魏文苍咧着嘴傻笑不已,虽然他看腻了鸡汤,但欧阳卿的一番鼓励依旧叫他热血翻涌。这一刻,欧阳卿在他心目中的形象无限高大起来,这样主动关怀自己的好老师,他打心底里感激,语文课无论怎样都不能开小差了。
“哥们,你来这么早,不玩手机竟然看语文书?”过不了十五分钟,人陆续来齐,王晓天牵着曼筱璃的手坐在了他身边。
“嗯。”魏文苍看了他一眼,心说,得,我这个电灯泡又要亮了。但没关系,高中做过一年的电灯泡,他适应适应就习惯了。
“谁像你啊,说到图书馆看书就是玩手机去的。”曼筱璃恨铁不成钢地捏住他的脸。
“啊!疼,疼!”王晓天一边呻吟一边趁机摸上曼筱璃的大腿,“筱璃,整日泡图书馆我真受不了啊!”
“哼!”曼筱璃马上拍掉王晓天的咸猪手,“那么多人看着,你也不嫌害臊。”
“害臊什么?我摸我女朋友天经地义,怎么的了?”王晓天龇着牙振振有词。
“讨厌,这里可是课堂,你忘了班长的警告了?”曼筱璃慌张地环顾四周,还好,九成九的人都在浏览手机,他们的小动作没人注意,不过她旁边的那几个异班女生就心领神会了,不约而同发出银铃般的窃笑。
这家伙,给他点颜色就开染坊,不能纵容了。曼筱璃美眸滴溜一转:“文苍同学,我能坐你左边吗?”
魏文苍迟疑了一下,还是点点头,起身往前一倾,给曼筱璃让出空隙通过。他左边的确有个空位,再过去就靠墙了。
“哥们,不厚道了啊,重色轻友,二话不说就卖了兄弟放筱璃过去,现在你插在中间,嘿嘿,和我女朋友坐一起的滋味不错吧?”王晓天自然是明白筱璃的心思,加上魏文苍老实,他压根不担心被魏文苍挖墙脚。 
“不错。”魏文苍抽了抽嘴,他以前电灯泡就是这么当的,被两人夹在中间秀恩爱,那酸酸甜甜的滋味……
“文苍同学,开始我还对你有些芥蒂,不过看了你上传的那些记事,我才知道你是个有故事的人,是我误会你了,请你原谅。”曼筱璃细声说。
“没事。”魏文苍心中微微一动,道歉都这么大方,是个优秀的女孩。芥蒂么?他可不会在意,芥蒂他的人多了去了,内向的男生就是那样不受人理解和欢迎。
“你话好少,没想过改变一下吗?”曼筱璃竖起一段玉藕似的胳膊,不理会王晓天的挤眉弄眼。
改不了了。魏文苍苦涩地想,他何尝没有想过改变?可谈何容易?不过要是天天有曼筱璃这样活泼的女生朝他问东问西,逗他开心,或许改变就不难了,只可惜……
“保持这样挺好的。”沉默许久,魏文苍才没头没尾地接了一句。
但曼筱璃似乎选择性地耳聋了,她的注意力已经转移到了刚踏入教室门的语文老师——欧阳卿身上。
西装领带,清爽的黑发,英俊的面庞,优雅邪气的笑容,步履轻快稳健,一路走来像带着阵旋风,饶是贵族少爷都没这样拉风的出场特效吧?
“哇~哦!”女生们都沸腾了,那股兴奋劲儿跟见男神大明星有得一拼。
“各位帅哥美女,下午好,我的名字大家在课表上应该都了解了,我是欧阳卿,你们的欧阳老师。”欧阳卿在讲台放下课本,“欧阳,是个复姓,其远祖距今已有4000多年,得姓也已有2300多年了。《新唐书·宰相世系表》中说,欧阳氏是夏朝少康的庶子,被封于会稽,这便是历史上的越。越国传至无疆时被楚国所灭。无疆的儿子名蹄,被封于乌程欧余山之阳,为欧阳廷侯,于是他们便以欧阳为氏。”
“其实具体我也不知道什么欧阳氏,这些都是我在百度搜到的资料,出名点的,我只知道一个欧阳锋。”欧阳卿诚恳地坦白,“大家不会怪我孤陋寡闻吧?”
“噗哈哈哈!”全班哄堂大笑。
这位穿西装的语文老师好风趣啊!
即便是魏文苍都忍俊不禁,当然他的反应远没有别人夸张,笑得几乎比曼筱璃还矜持,他注视着欧阳卿,欧阳卿同一时间察觉到了,瞥向他,并暗暗对他竖起大拇指,应该是加油的意思。
枯木逢春,绝处逢生。如若无春,湮灭无声。魏文苍会心一笑。
一切,尽在不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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