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话

-回复 -浏览
楼主 2019-11-04 15:58:54
举报 只看此人 收藏本贴 楼主

酒话


 


方二妹

文字


 

我极小的时候,听我奶奶讲爷爷喝酒的事,我听出一点崇拜来。这大概也是我后来不讨厌酒的启蒙,再后来,我也喝酒了。


那是解放前,我家一直在芜湖居住,爷爷在那边应该是经营着什么,老家当然也是有地的。抗战爆发,城里待不下去了,就回到老家来。但爷爷依然是跑着生意,当时曾祖父可能已经不在世了,爷爷支撑着家,并且照顾着弟弟妹妹。家里织布机上生产下来的布匹,还有田里种出来的花生大豆之类,还是爷爷运到江南去卖。我小时候,常听父亲与奶奶聊这些事,江南这两个字,在我心里有很神秘的意味。我记得有回对母亲说,当初爷爷不从江南回来多好啊,我们就能在江南长大了。可妈妈笑着说,那样的话,她也不会跟父亲结婚,哪里有我们呢?哪里还有江南生活?是啊,那时,只怕连奶奶也还没有过门呢。


雨雪天气,没什么事,家里人团团坐在堂屋里,说些家常。奶奶跟父亲说当年恨死爷爷喝酒了。爷爷去江南,伙计照管货物,自己呢,甩手掌柜,又不赶路程,一家一家酒馆喝到江南。交了货,讨了钱,再一家一家地喝回来,顺便付完酒款。奶奶几乎抱怨了一生说爷爷做生意其实挣不到钱,都还了酒债了。我那时真的相信了这话,以为那些钱花得一分不剩了,才致后来家里穷到父亲没钱读书,慢慢也才知道,父亲无法读书跟那些毫无关联。而家里并不是真如他们嘴里说的那样穷。因为我偶然跟朋友谈起过去,朋友们往往大吃惊,觉得我们的生活已经是天上了。我便不敢多说,怕人家以为我是阿Q,天天数祖宗如何好,有酒肉吃。


但我奶奶也是喝酒的。小时候,每当过年,父亲会去古镇柘皋的酒家打一大壶烧酒,一般是二十斤一壶的。再去商店买一瓶红葡萄酒。除夕夜,我们三个孩子吃葡萄酒。父亲总是谦卑地问我奶奶,“妈姨(妈妈的意思),你喝红酒还是烧酒?”我奶奶会腼腆地一笑,说,还是喝两杯烧酒吧。那时我奶奶已经七十多岁了。她说红酒太淡了,没味道。可我们三个小孩喝着觉得好甜啊,哪里没味道?奶奶的关节一直不太好,从我懂事起,我见她几乎每晚都喝两杯泡了草根的药酒。她收拾停当,站在大桌子边,就着一碟小菜,很爽利地喝两杯琥珀色药酒,喝完就收起酒具。好像那是什么很好喝的琼浆玉液。过年了,父亲说收了药酒吧,但也必须喝烧酒。有时我对那烧酒好奇,跟弟弟一起用筷子沾酒吃,苦苦的,微辣。也不好吃。奶奶去世多年,父亲每到除夕还是在上席摆一幅碗筷,倒一杯烧酒。我们都明白,那是给奶奶的。


每当父亲与奶奶谈起酒事,我母亲也在一边说,她小时候去商店里打酒,一进店里,就闻到酒香,啊,那酒真香!她是捧着一个酒瓶子,灌满酒再捧回家给外公吃。我知道母亲也是能喝几杯的,那时父亲有几个朋友,常来我家吃饭,每来必酒。起初是我父亲独自陪着客人喝,我母亲在灶下烧菜,等菜都齐了,我父亲便去厨房里洗个手,然后请我母亲上桌子。母亲走到桌边,寒暄几句菜不好、殆慢了之类的客气话,便拿出一只新杯子,斟满酒,先敬客人,一饮而尽,再连吃两杯,客人连呼驾不住了。当然我父亲也会很快回到桌上来,两个人左敬一杯,右敬一杯。每当酒瓶空了,父亲会神奇地又拿出半瓶酒,对客人说,你看,没酒,就剩下这点,喝完真没了。客人只好再喝。就这样,在我儿时的记忆里,所有来我家吃饭的亲戚朋友,全都是醉倒出门的。我父亲曾说一笑话,来我家吃饭的,都是竖着进来,横着出去。意思是醉倒了抬着回家去了。我姑奶的女婿和我父亲是好朋友,他对我说,最怕你妈妈的锅洞酒啊。你妈一上桌我知道坏了,肯定要醉了。锅洞酒,是说我母亲在灶下烧锅,一切停当上桌陪敬客人吃酒。我们乡里都说这样的酒叫锅洞酒,也会评比谁家锅洞酒历害。尽管常醉,但亲戚朋友还是常来,又醉倒。


有时候想想也是好笑,这世上许多规矩都没了,唯有这酒,还是一如既往令人陶醉其中,酒桌上,一地一风俗,一地一规矩,任时代如何变,尚酒之风没有变。就说我家,往上数,怕是快到清朝的祖宗了,个个都好酒,还任侠使气,脾气都不太好。我爷爷就是人人口里的暴脾气,这一点奶奶也极恨。


的确,锅洞酒量大的,我妈在女子中也算是好的。那年我姑姑家盖房,架梁酬客那天,亲戚们坐席,男客女客都是分席坐的,我妈坐在龙口的位置上,像我们这样会吃酒的家庭,我当然知道龙口的位置意味着什么,龙口就是跟执酒壶的人正好桌拐对桌拐,两个人不在一条凳上,却挨着。执壶的人,我们乡里叫酒司令,司令是能喝的,也会跟龙口的人多喝几杯。一来二去,司令醉倒下桌了,又来一个司令,看准了我妈,敬她酒。然后又倒了。那天妈妈喝倒了三个酒司令。妈妈常提这件事,言语之中自豪得很!可听她说,我姑姑比她还能喝,姑姑也是一次坐席,人家酒司令想拿下她,拼命灌她,结果自己先倒了。我姑姑实在不好意思,就对司令说,你不要再跟我喝了,这酒我喝着像水,你喝着难受吧?但我父亲透露说,姑姑曾经大醉过一次,后来吃酒谨慎了。等我们都长大去姑家拜年,她已不吃酒了。姑爷陪着我们吃几杯,大表哥善饮,但他有病在身,姑姑不让他多饮,二表哥酒量不行,又不甘心输给我们,吵闹着喝,每次都是他醉,大表哥更不甘心,偏要与我们喝酒,我们都心里极有数,看大表哥要喝酒,就认输。害怕引发大表哥的病来。年年过年,若要没了酒,哪有半点气氛?


冬天,劳累了一天,父亲会在晚上喝几杯解乏。他把酒装进一只白瓷洒壶里,那壶不大,很精致,顶多装三两酒。然后放在锅面的水焐里温一会,等酒热了,拉母亲也喝一杯,偶然我奶奶也会喝一杯,说搪搪寒气。父亲说他小时候,爷爷还在世,爷爷好酒,晚上喝酒会拉我姑奶陪他喝,也是这样温一壶酒。姑奶那时候还是大姑娘,父亲记得很清楚,说她善饮,爷爷最疼爱这个妹妹。我也喜欢看父亲这样吃酒,又怕他吃多了。他一多吃两杯,就要给我们上政治课,大道理一套一套,我烦死了。有时还诉苦,以他的苦故事激励我们奋斗努力。我们哪听得进去?得赶快给他打好洗脸水洗脚水,收拾停当了,赶他上床睡觉。他是笑眯眯地上床就寝。也许,他的大道理是有用的,那时我跟弟弟读书都很努力,比普通家庭的孩子上进多了。


有时候我不好意思跟朋友提我家这些酒仙的事,因为一提,别人以为我肯定有量了。都说酒量是遗传的。谁知道呢,我家恰巧爷爷一族奶奶一族还有我外公一族全都善酒,那些酒量不行的亲戚过年来我家,都头疼。一坐上桌就胆战心惊的,常常不用我父母,就我们几个小孩子就把他们全拿下了。但我家唯一的奇葩是我大姐,她一点酒不能喝,一杯就醉了。我们都认为是怪事。后来,我发现许多人都是天生不善饮,一杯白酒就醉了。但我,还是喜欢善饮酒的人,不能喝酒,坐席总是少点什么的。没劲啊!


我大学毕业那年,父亲托一个亲戚帮忙,给我分配到好一点的单位。这个亲戚是父亲的老表,他父亲小时候在我爷爷家里长大,念着家爹爹的好。表叔发达后对我们也很照顾。那年春节,父亲带着我去拜年。在我极小的时候叔爷爷见过我,这次见,我已二十岁了。长头发拖到腰以下,算是较土的打扮。爷爷家孙女比我小几岁,正在上海读大学,那时刚兴染发烫发,她的头发折腾得枯燥了。见了我的头发,不停地摸索,她奶奶就说看看人家的头发,你那都该剃光头。我们都笑起来。虽是第一次见到表妹,我们还是很投缘。表叔也很痛快答应帮我留意毕业分配的事。


那天席上,表叔拿出两瓶泸州老窖来,对爸爸说,你尝尝这个酒,再怎么醉,头也不疼。这酒醉不伤身。父亲一向爱酒,酒又好,又想托表叔帮忙,当然是喝得很多。我早下了席面,一边留神父亲喝酒。渐渐看父亲话多起来,神态也明显带笑不笑的,我知道他喝醉了。表叔家的酒杯都是老青花的大酒杯,一杯一两三。几大杯下肚,一般人就醉了。我看父亲微有醉意了,表叔又为一个由头要再喝,我悄悄绕到父亲身后,说,表叔,这酒我代了吧。表叔一看我要喝酒,颇意外。其实我也没喝过酒,但是那次勇气可嘉。表叔高兴地说,不错,小二妹,你妈能喝酒我是晓得的。我举起杯,一饮而尽。放下杯,就笑笑退回去了。后来间隔着帮父亲再代了两大杯酒。但父亲还是醉了,叔爷爷拿了好几个桔子给父亲吃,他醉得剥不掉皮,我心疼父亲,给他剥皮,一瓣一瓣塞他嘴里。他是真醉了,连口水都流出来。我印象中,从来都是别人在我家醉倒成这样,父亲是从来没醉成这样的。但父亲对我说,小妹,不要紧,这酒好,后劲大,但不伤人。我第一次喝酒,还喝了不少,我父亲也没有吃惊,隔日也没有问我喝酒可难受。好像我该能喝酒的,不过,我也确实没有醉,除了入口很辣,火烧嗓子似的,后来两杯也就顺溜多了。


                                



那天回到家就很晚了。第二天,我父亲精神如常,他直感叹说,好酒就是好酒。我成家以后,逢年过节回家,给父亲带的酒都是好酒。我知道他还是爱喝两杯,我妈妈血压高,已经很久不喝酒了。


我工作中,常遇应酬,喝酒机会也比较多。有一次同事们一起去合肥科技岛,有个业务客户在那里做苗圃,主人很热情,请我们去苗圃里看看。看完之后,就去酒店吃饭喝酒,同事多,善饮的也多,对方是皖北人,更善饮。菜一上桌,对方就开了一箱酒,纸箱上没有酒的名称,只标注着某某机构特供酒。待酒拿出来,我才知道是沪州老窖,大家都说好酒,一下子兴头来了。又有人玩笑着说,某机关特供酒,接待什么人的,能孬吗?我们一笑。那天酒喝得非常热闹,好像喝了两箱子白酒,我们除了一个司机留守没沾酒外,其余同事全都喝了酒,炸雷子,放哧花,一口闷,花样不断翻新。返程中,大家兴奋讨论,虽有醉意,却都是神清气爽的。小中巴车里满满的酒香,这是不饮酒的人无法理解的,也是饮劣质白酒的人无法体会的。佳酿自来是泉香而酒洌,令人陶醉,令人无法释杯,也令人诗意澎湃的。好诗人遇好酒,比如曹操,比如太白,比如饮中八仙。难以想像,中国没有酒的话,五千年该是多么没劲地漫长!


那次主人很客气,临行时每人又赠送了两瓶泸州老窖,说真的,我很高兴。被同事讽刺为没见过酒似的。他们哪里知道呢?一次三舅来我家吃便饭,听说我藏了两瓶泸州老窖,要求搬出来喝掉。我简单收拾几个菜,也上桌吃酒,结果一喝不可收拾,三个人把两瓶酒喝光了。三舅也喝醉了,但他很开心。我想,我这个锅洞酒也是历害的!


我家先生常美美独饮,我偶然也陪饮。但我不太爱俩人喝小酒,我喜欢人多喝酒,最好有划拳行令的勾当,那才叫一个酒助诗兴,才叫一个吃酒!





巢时代

    方二妹 . 酒话

           第677期

       本期编辑 杨钧







巢时代

微信号:ahcsk2016

我要推荐
转发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