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妮选诗】陈小三、武小影、伤水、 啊呜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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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2019-12-01 16:57: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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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诗:从网络到纸介


主持人 · 王小妮



输12

简介:

王小妮,满族,1955年生于吉林长春。1982年毕业于吉林大学,毕业后做电影文学编辑。1985年定居深圳。


作品除诗歌外,涉及小说、散文、随笔等。2000年秋参加在东京举行的“世界诗人节”。2001年夏受德国幽堡基金会邀请赴德讲学。


2003年获得由中国诗歌界最具有影响力的三家核心期刊《星星诗刊》、《诗选刊》、《诗歌月刊》联合颁发的“中国2002年度诗歌奖”。曾获美国安高诗歌奖。


自2004年开始主持《特区文学》选诗栏目。



陈小三的诗



我先来到世上


小沈

我先来到世上

我先哭先笑先走路

 

我先有玩具

而后先失去

我先有钱

而后先发现两手空空

 

我先看见星星

和流星

大雨落地和土地上升

我先听见风,流水,和月亮之诗

神秘而颤栗

现在你都看见了

 

我的村庄

我的童年和身体的孤独成长

我的爱和母亲去世比你早

我的泪水和悲伤

我的夜晚

倾诉和沉默

我的罪和拯救

都比你早

但,不比你多

 

我在路上

在前面停下来等你

一个人等你

原谅一个先来到世上的人

他只能给你一首诗

然后问你

现在去哪里




街上又在挖,挖出一堆泥和树叶

挖开坚硬的水泥板

挖,挖出战壕

光着上身的工人们像是战士

挖,挖出地道

他们想要从中遁回农村?

 

挖了,现在他们埋

埋入粗大的电览,埋入无尽的电波

埋入水管,埋入煤气

埋入聋人的听力,滔滔不绝的嘴唇

埋入我和你所依靠的一切—

循环封闭的血液和孤独

 

好了,现在盖上挖出的泥土和树叶

铺上水泥或磁砖,一切恢复原样

扛走铲子、锤子、锄头,工人们出现

在另一条街上



这烟有一股烟味


抽着烟

想写一首诗

才抽两口

烟灰落了

这不是一支好烟

好烟的烟灰是整支不落的

可以像叼着一截骨灰

那样




烟 花


正月十五

和你一起看放烟花

猪猪你的手

烟花很美

人很多

每年一样多

升到空中,消失在空中

半夜我踏着一地惊叫的纸屑

头上是无人的夜空

头发倒竖下来



假银行


你去银行取很少的钱

会不会有点不好意思

我就有点

银行让我羞愧

我觉得银行是假的

高高的柜台

防弹玻璃里的小姐是假的

她们在里头数钱

很优雅,不紧不慢

我觉得那些钱是假的

我是真的

我需要那些假钱

银行小姐把其中的几张

扔进小洞口的时候

我的手伸进洞里的时候

我觉得小姐

甩了我的耳光和脸

我需要那些假钱啊

银行外的街上的人民

都是真的啊

他们在银行玻璃幕墙的反光里

熙熙攘攘,又像假的



母 亲


春,某夜。在镜子里抽烟

独饮

 

看见地球上坐着母亲

 

我刚才想起了母亲

刚才出门

忘了带伞,雨打在

我的头上

我跑起来

雨跑起来,比我快一点儿

我停下来

雨停住一些,另一些

仍然往前跑

跑跑停停

我一个人玩,我

满脸泪水

我想起了我的母亲



白 天


白天阳气重

母亲

你到黄昏再回来吧

院子里堆着劈柴

竹杆上挂着衣裳

我坐在门口

 

你从村尾回来

天边有美丽的红霞




月亮高挂


今夜月亮高挂

影响了我

让我不知做什么事是合适的

月亮

它不是人间的东西

却照着人间

 

你出门它就直接照在你头上



武小影的诗



看火车的人那时竟忘了火车这回事


前面是树林

树林前面

就是铁轨

两条铁轨

之前没有火车经过

之后不知道

会不会有

空气在下午五点

被一只鸟

擦过

只轻轻的

那么一动

暮色已遍及



古 荡


十二点

我要为你写一首诗

一首诗

都是因为一首诗

它音乐里最好

的部分

应该变成一支

中南海,点亮手指

这样的夜晚

那样像音乐,像

一首诗

甚至像手指

当我沿着光亮

的玻璃橱窗

—光亮后

还是光亮

我有点累

我只是不知

怎样关掉



虚 线


我走到里面

我是暗的

五点以后

暗得更厉害

一个中年地铁男

从地球另一面

挖了一个地洞

阿根廷,智利

随便哪儿的灯火

列车上都是

一点点的万家灯火





只是有个山

只是爬山

并不是有什么风景

在高处,和远方

在下山的路上

出的汗

被风吹干了

留下

些微的恍惚的清凉

你能带走什么

带走的

都轻如鸿毛



我常常忘了我在哪儿


回来

你必须穿过从前的城市

在出租车上

听粤语歌

听到热泪盈眶

全都爱来爱去的

受了伤。连司机

都跟着唱出来

孤单啊是

一辈子的孤单

还是远处大桥

之灯光变幻

它的密码

它被分派到手的

从蓝到黄




自闭症小孩

看我像没有看我

像是随时可以向

天外走去

天啊天啊

回到我出生的没有人类的

无边无际



岛 屿


有一些蓝色

有一个窗外

我知道一个岛屿

岛上的村民

和自己在一起

经常有人

因为没有见过鲸鱼

而随船远行

海岸线弯曲起来

变得非常非常远




银针的光泽


一张白纸上的

一些字

你最后拿笔划掉

默默涂黑

那上升的

簌簌作响的声音

不是一株树被晚风吹着

而确实是寂静

遍布银针

 


伤水的诗



淋雨的人


说不完的雨,就

不用再说

那个淋雨的人,他

应该是另一个我

他倒值得一说

又说不上来

带着你们密集的疑问

他低头疾走

他要走到雨停了

才去躲雨

衣服贴在肉上,显出他

黝黑的脊背

仿佛鱼脊

假如他遇见另一个淋雨

那就是一条鱼遇见

另一条



挣 扎


小时候,看大人钓鱼

从河里拉上的,是活蹦乱跳

我知道那叫挣扎

你说你一直挣扎,我就看见

所有看不见的

钓钩

但我不会挣扎

我在水里就已经死去

我生来就是尸体

我羡慕挣扎,羡慕那鱼身

蹦起,又啪地

摔在地面的声响



半夜厂区


泊在夜的中央,我放下电话

那凉凉的声音倏地

抽了回去。像我不经意间碰到了

邻座的胳膊

 

夏虫的低鸣被放大了

我摸索得清它们各自的心情

那些暗淡、无望、哀求

而静默,像死亡从四周向我逼来




午 后


我是坏。我已经坏了。我是被蛀空的午后

空壳里,我是寄生的真菌

死去的真菌里,我是细小的

尘螨

冷一点我就坏了

干一点我也坏了,不用说热一点

我让你过敏一下就坏了

 

坏是最容易的

我把所有的坏,全部归拢

庞大的,微不足道的

你们远离吧,去快乐,去健康,去舞蹈

那饱和的样子就像一个个充气娃娃

 

我一坏,毒就安全了,邪恶也是

所有寄身的,找到合理的归宿

 

整个午后,我没有到达,就被戳破了



悖 论


你们都睡了,我醒着

仿佛一个悖论

 

睡眠是死亡的模拟

活着,就是睁着双眼的逝去

 

那么,我不睡也不醒

一条河可以有第三条岸

 

“你逻辑能力再强大,

能推理没逻辑的事么?”



左 腿


我瘸掉的左腿

已经成为我额外的负担

当我命令自己加快

左腿总是作对

这是一个好日子,有雨

又有阳光

响雷闷闷地滚过

我要在某个分界的地方

把左腿甩掉

把它留在泥泞

我采取了土办法

举起,摔下,再举起,再摔下

直到一次次把自己掼倒

无力再爬起



啊呜的诗



第四元素的诗


源自一只豹子

它闯进我的身体里

接受囚禁

 

我只给它画了个圈

让它在里面绕转

步子柔软又有力

 

直到我失去耐心

它才对我喷出火焰

烧掉了圈外的完整世界



假 人


他带我去了小树林

把胸口撕开

肺泡起伏,心脏跳动

胃还在努力消化

中午的饭食

全部器官都认真运作着

然后他对我说:

“下面是不是

该由你来证明自己了?”




探 戈


手握紧,揽腰,跨步

走,去非洲的西海岸看看

可你扭头,甚至

也不看看我腰间的短刀

它可以在你下一次

贴近我胸口时

出鞘,扎你的脚

让你这辈子都走不远

不,还是胸脯吧

以便于我像探囊取物一样

获得你的真心

可我最终跟你同时扭过头去

风景晃得太厉害

多像你每一次光怪陆离的耳语



另一个


你脱了衣服,下海

它便贴着墙根,攀爬

到窗户的高度

自行进来且不打招呼

在我看清它的形状之前

消失得无影无踪

 

它在别的地方

它并不现身,但又横亘

在微尘和微尘之间

海水和海水之间

我不问它,它也不打算

交代过往的劣迹

 

等你终于钻出海面

吐出大口的盐

咸涩的窗口框定我的侧影

你已不再认识这一个我



楼 梯


我怀疑再往上一级

可以望见云朵

白白的,停在那儿

不用再脖颈拉长

芝麻拔节那样

 

我怀疑即便望见云朵

你也见不到

自己沉静的模样

是一种颠沛流离中

的摇晃。如同

装了清水的玻璃瓶

 

我怀疑再往上一级

没人能望见什么

谁仰望云朵

谁就失去云朵,因为

没有哪根脖子

可以撑起洁白的想法

 

我怀疑就算你得到云朵

云朵也得不到你

它怎样低头

都无法比内心更低

无法设一个譬喻

给你一个幻象



在我躺着的床背后


有一个小鬼,不太丑

也不够漂亮

他在我睡着的时候

胡乱画些符咒

比如:今天我病了

或者,太阳很好

 

有一个小鬼,太瘦弱

也太苍白

他没日没夜地

问自己很多问题

包括我睡了么

还有,我怎么醒来的

 

这小鬼偶尔也念念经

好像可以让神佛相信

他才是没有名字的神灵

暗中坐在明亮处

确保不受夜晚的侵扰

 

这小鬼偶尔也很安静

即使我醒来的时候

也没什么表情

只是看看我,或者

装作看不见我,近乎冷漠

 

如果有一天我死掉的话

他就不再折腾了

大概天气转好

他也可以躺在我的床上

睡一觉。那时

他也会有一个小鬼

守在那儿,那么小巧

像一朵被遗忘的寂寞




折 叠


小时候,我长得很高很大

像一名浓眉大眼的英雄

可以正手擒贼,反手杀敌

青春期,就变薄一些

努力做一个书生

指点江山,反复修改文字

然后越来越薄

沦落为一只纸老虎

对着过往,虚张声势地咆哮

谁都知道,我

可以被折叠起来

却没人给我额头上画个“王”

 

哥哥说,要等收废纸的大婶

路过这里

把我装进麻袋

和一堆数理化试卷挤在一起

我将趴在那底部一辈子

努力做题,算出

所有星星运行的轨迹

安安静静,等天空的眼泪

滴落,反反复复

把我泡得鼓胀起来

我才可以像尸体一样

浮到人世间的表面,呼一口气




村东头有铁匠

笑容黑黢黢,长于烫发

烧红的铁钳子,可以

将滚圆粗壮的发丝压扁

像一把烧焦了的豇豆

这些吵闹的小蛇们

终于抿紧了小嘴,不再说话

 

铁匠师傅

我不只烫发,还要烫

手指头、脚趾甲

让热烈的针扎入心脏

烫冬天的内裤,夏天的皮囊

烫树桩上的课本

甚至眩晕而藏匿混沌的镜片

吱吱作响之下

所有鲜活的小鱼

都硬起身板儿,仿佛

有骄傲的骨架

 

铁匠师傅,海边

还有湿嗒嗒的小木屋

还有屋里年少的冷淡

沉默的成长

请帮我一一都烫了

把幽怨的烫成惊恐

把愤怒的烫成倔强

烫完用木梳子

让我一梳到头,平安地走




(原文载于《特区文学》2017年第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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