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迹】征文大赛参赛作品之《北岩独语》‖陈亚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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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2019-07-03 19:49: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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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做梦也没有想到,在父亲去世十年后的这个春天,我和北岩不期而遇。春天本是四季必有的环节,但这个春天对我而言,却是我人生的一次重要记载—— 

北岩是个村名,听起来并不奇特,但她在我心灵深处像是隐匿了半个世纪的秘史,一经触及翻起了诸多记忆。一种特别的滋味,如同一层潮湿的雾气,浸染着我的心灵,它似乎是一种孤独,似乎是一种忧伤,似乎是一种离愁别绪……这一切情绪,都是北岩村在我童年时期播下的种子。早年间我一直在埋怨,如果不是北岩村,父亲就不会离开我们,如果不是父亲离去,母亲一个人带不了我们姐妹几个,我也不会送到乡下去饱受孤苦……虽然现在已知这是孩童的思维,但一经形成便就挥之不去。

接到故里邀请文化采风活动时,总觉得一切都是熟知的,似乎没有必要故地重游,但盛情总是难却,于是我欣然接受。让我意外的是,接到行程表粗略浏览了一下,“古村北岩”跳在我前睑,心“别”地动了一下!

此北岩是彼北岩吗?

早年听父亲说,那是一个苦寒地带,沟深得如一眼井,山高得能摸着天上飞过的大雁,笔直的青石岩直穿云霄,与天接壤看不到山顶。太阳一出,棉花云就像玉女纺织撕开的玉带,你分不清是人间还是天堂。乌鸦成群结队飞过空域“哇哇”叫得骇人,那是无法言说的空静。通往村庄只有一条蚰蜒小路,货物运营靠的是小毛驴。那里的人在父亲未去之前还没有吃过白面,父亲扛着铺盖卷进村时还有人问,乐平城的日本鬼子打走了没有。他们并不知道已经改朝换代了,乐平城在民国三年就更名为昔阳城了,他们似乎与世间的风云变换压根没什么关系。

现如今居然被列入“文化古村”,实在让我难以置信。在我的理解中,一般来说,古村一定是出过大官、富豪,或是文化名人,建有年代久远的豪门大宅之类,有了这一系列条件才有可能蕴藏着文化含量,文化本是文明的积淀。可听父亲描述,村庄苦寒得连条路都没有,言何“文化古村”呢?我四下打问才确定,是的,此北岩的确是彼北岩!

在奔赴她时,我的心风生水响,一种十分复杂的感情纠缠着我。北岩进入我的记忆,不是因为她闻名遐迩,而是因为父亲当年被定成“硬牌走资派”被流放此地而铭刻在心,我谓之“囚禁”之地。在我印象中,我们盼父亲回家的唯一机会是过大年,唯一的原因,是把一年积攒下的白面集中享受。我们看到父亲时,是那种老同志和小同志的感觉。父亲常年不回家,和我们的感情还不如邻居大叔。我与北岩的对立情绪是时代的风潮造成的。半个世纪过去了,北岩已在我心中渐次隐退,但再次跃入我眼前时,一种撞击有声有响。

在我们小的时候,父亲老也不回家,我们早已习惯了父亲有可无可的日子。可总见母亲站在夕阳西下的窗幔后念叨着:该回家看看了,谁家没有老小呢?“劳改”的人多了去了,也不是像他这样一年也不回一趟家呀。

母亲自言自语念叨时,眼里噙着薄明淡暗的泪,但母亲是从不对着我们流泪的,打小母亲就告诉我们,别相信眼泪,遇到困难只有咬紧牙关硬拚硬挣就挺过去了。那么母亲的泪究竟是思念父亲的泪,还是拚不过困难的泪?那时候我们还没有能力分辨,但母亲所有的泪都是我们偷视到的。我便知道母亲总是言不由衷……

父亲对于我们来说仅仅是个名词,而母亲却是具体的,密密实实的日子,把母亲水润鲜嫩的面容磨损得面目全非,闲适轻松的时候几乎是零。从家庭到工厂,两点一线像个卡通汽车。半个月才休息一天,没完没了的针线活,洗衣服、拆被子,和煤泥、拉煤拣碳、刨烧土……一到月末,母亲早晨上班时就卷着粮袋走了,我们在这一天中午就要提前请假去粮站帮母亲领粮,通常一袋面需要两三个人抬,有男人看见帮忙,母亲是拒绝的,母亲不大愿意让我们接受别人的同情,母亲让我们永远不要自甘弱者,你要自强神鬼也会怕你。可是我总想,有困难被人帮一下就顺利过去了,何必介意强和弱呢?老师说,人字的结构就是互相支撑。我说,我们也可以帮助别人呀。母亲说你连锅都端不动,有什么本事帮别人。记住:吃了人嘴软,用了人气短。要想抬头做人你得自强!是的,母亲的尊严就是这样维护的。母亲那时三十几岁,在这座小城颜值是超常的,无论男女若从她身边走过,总会拉长注目的时间。但母亲驾着车间用的大板车,拉着一家人的口粮,上坡时额头和脖子上的青筋突暴,前腿弓,后腿绷,四下里都是母亲粗糙的喘吸,她不折不扣是一个普通的劳动妇女。我们争先为母亲推车,争取母亲的表彰,有时互相踩了脚碰了屁股还要斗嘴打架。回家时有一面陡坡要下,这是最危险的,辕杆要挑起来磨着车尾下坡,这个动作颇费周折,姐姐适时还要蹲在车尾压车,否则会一直穿到底,有可能会出车祸。还好,母亲没有出过事。可是父亲只要一回来,母亲所受的苦楚总是要唠叨的:日子还过不过?孩老婆是不是你的?一年不着家门,我们累死饿死你也不知道,你有没有心肝呀,就扔回那俩破钱孩们就能长大?那质问是尖锐而没完没了的,有时候是鸡毛蒜皮错综复杂的小题大作,甚至会歇斯底里。有时也上纲上线。母亲说我也上班,我也挣钱养家,可为什么所有的家庭负担都让我一人承担,男女平等喊了这么多年管不管用,你说这公平不公平?

父亲坐在凳子上,耷拉着眼皮,默默地抽着烟,一根接一根……但那烟雾并不浓重,是那种丝丝缕缕,甚至父亲还可以喇叭起嘴好玩地吐出一串串圆圈像连环套一样,看上去有一点点惆怅……

我们像小猫小狗躲在角落里偷视,这个时候我们都不会轻易出现在母亲面前,生怕赶巧了挨上一巴掌。父亲看上去很可怜,可是那一串串的烟圈就像故意逗我们开心,我们和父亲对视的时候彼此缩着脖子偷笑母亲也不知道。母亲要把一年的劳骚发完,只要父亲顶住这火眼,过一夜也就没事了。接着是抓紧时间把攒下的白面让父亲分享。剑拔弩张的第一天过去,第二天母亲和父亲也会抓紧时间说说私房话,说到好笑处,母亲耸着肩膀咯咯咯笑得很灿烂,胸间的双乳像一对漂在水里的胖鸭子,隐藏在宽松的衣服里晃来晃去。这时候我们是放松的,会把自己悄悄地放逐到父母眼前,这个时候绝不可能飞来巴掌。一对父妻总有柔情蜜意的时候,我们喜欢这样的气氛。父亲过年在家中住够三天就又回北岩去了,母亲却要准备好冬暖夏凉的衣物,还要揣几个馍馍让路上吃。并没有一丝一毫要强调父亲多住几天,或者干脆不让走。没有,母亲说归说,做归做,大义凛然的就像个女英雄。我真不明白,为什么脾气发了千遍万遍不顶半毛事,还要周而复始?

多年后,我才知道那是母亲向父亲邀宠的方式。我觉得母亲设若生在现时代,应该是坐在沙发上,穿着粉色或淡紫的睡袍,嘬着清茶,欣赏着漂亮的指甲,或者说坐在梳妆台前描着蛾眉,画着淡妆,浇花养鸟的那种美妇人。然而在她时代,母亲的美貌消费在劳动中,本该优雅的姿态,和蔼的脾气逼迫她面目全非。这一点,父亲是绝不会这么想的,因为劳动就是父亲的审美。

北岩,对我们一家人是个漫长的折磨,没有父亲的家庭促使我们必须早早长大。三妹八岁就开始做饭洗碗,我被送到乡下,大姐帮妈妈和煤泥,挑水……在我十三岁回到家中,母亲完全当我们成人使用,把她所干的苦力营生光荣地下放到我们肩上。那时候最时髦一句话“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所以我们是光荣的,觉得生活本该如此。放了秋假,除了学校组织必要的集体劳动,剩余时间就是准备冬天取暖的柴薪,如果能借到一辆板车我们顶顶欢喜,姐姐驾辕如一头小壮牛,我们在后面完全像一群小牛犊为姐姐助力。如果借不到这宝物,只得用肩挑。我们姐妹几个七高八低,手上脸上黑不溜鳅,只看到两只眼睛忽闪,我们彼此取笑只是看不到自己。我和姐姐用箩筐挑,三妹四妹俩人抬,小弟用挎篮背,一次运不回一百斤煤。肩疼脚困,走三步歇一脚,走五步歇二脚。这个时候姐姐急得像企鹅一样拍着腿呼喝:快走啊,这样什么时候才能到家?我们怕妈妈,更怕姐姐。姐姐生了气,打人不要命。我常常暗自骂姐姐是“地主婆”,“狗监工”。望着走也走不完的路,好想放声大哭。路人望着我们,失笑笑的样子:呀,这么一丁点小人儿,可怜见的。

往事犹如昨天,如今父亲已去,北岩对我而言,已成一个传说,可我却在这样偶然的机会要奔赴它。我有一种强烈的探访心理,这里还有人知道父亲吗?父亲在这里是怎样度过他人生最落寞的阶段的呢?父亲很卑微吗?村民们会不会鄙视他呢?

 

山,实在太高,天蓝得让人想哭,汽车在山脚下一路攀援而上。我觉得自己像是漂浮在大海的波涛浪谷之中,时而上,时而下,时而东倒,时而西歪,车上的人不时发出哇哇的叫声表示惊骇。经过九曲十八弯,爬上了山巅之后,车戛然而止,大家呼啦啦下车后,站在岭上向下看,一片哗然,像哥伦布发现了新大陆!我应声跑下去,展眼一看:

呀——这就是北岩?

哦——多么奇特的一个古村!

说它古,不是那种能工巧匠精心建筑的高墙大院,和琉璃门面富丽堂皇式的古,而是没有任何雕琢的原始平民建筑。简约得就像在半岩上挂了一块剪裁适当的幕布巧夺天工。自然的就像一抹虚幻的扇形风景图。这种“古”是一种仙风道骨的气象,是一种不屑风尘的意境,是一种恬淡婉约的诗篇。我想,假如不幸被名人题了诗文字画,被无中生有造筑了亭台楼阁,就完全破坏了它的“古”。北岩村之美,就在于它未凿的原始,它的风貌确如世外桃源。若说把它的美真正能描摹出来,那除非有上帝的头脑,造世的天工才可匹配。我的介绍有些力不从心,它的古朴和深邃用文字来表达实在苍白。村庄脚下有一条官路,与路平行的是一沟谷的土地刚刚犁过,如同翻开的书页平展展一片。

说它奇,是因为村庄不是独立建筑,是依山镶嵌,造型呈椭圆形,高岸的石岩,像一个谦卑的世外高人弯腰鞠躬,形成了巨大的弓形岩,把整个村庄环抱进去,就像一个熟睡的婴儿安详在母腹里,隔开红尘,过着于世无争的日子。据说这里下雪下雨,村人碾米磨面均不受影响。其村庄层层递增,成金字塔式样,中心地带还建有一个二层房。村庄如一幅简笔画,安详地贴在凹进去的岩腹中。夏天不怕雨水冲刷,冬天不怕豪雪压顶……

据接引我们的人说,北岩的奇妙,还在于远古时期,铁拐李在此打间歇脚时,笔直的摩天岩寸草不长,太阳曝晒得无处藏身,遂用拐杖在岩壁上画了一个弧度,如此妙笔,画空了半壁石岩,为仙人遮阴蔽日。此后,创造了这么一个岩下村庄。安庄的先祖既没看龙脉,也没看虎相,就看中地近水丰。其因是有一眼自然水井,无论旱涝,井中的水不溢不亏,永远停滞在一个水平线,这个“宝井”也是铁拐李口渴难耐找不见水,一拐杖捅了个口,流出了仙水,至今养育着一村人。

就是这么一个离群索居的村庄,居然完好无损,并未因经济大潮的冲击而废弃,这里的农耕文化安然无恙。他们随太阳而作而息,牛羊满圈,一声鸡啼四面回音,那种安静的,不紧不慢的节奏,和现在高节奏的今天形成反差,俨然如一个通透世事的哲人。站在北岩村会有一种融入自然怀抱中的惬意,她是那种看似有却是无,看似无却实有,其背景是虚怀若谷。在这里随遇而安,自然舒适的生活状态确有些道家气息,我终于找到“文化古村”的灵魂命脉了。

哦,我的父亲原来就是在这样一个远离权力,远离喧嚣的美丽村庄度过了他的政治危难期的吗?我想像着,父亲常年不回家,其因一定是早看云霞,晚看夕阳,坐在山巅上聆听鸟儿的鸣唱,风中的歌谣,领略着自然风光,或者说在看每一块石,每一棵树,每一缕山岚,早已悟透世间的繁华荣辱不过是过眼烟云,人生无非是匆匆过客贯穿于一个时段。于是父亲才那么乐于藏在山中做一个普通的庶民甚至不顾家中老小。难怪父亲一提起北岩村总是喋喋不休说个不停,以至我们对北岩村产生了嫉妒,甚至连母亲也说,北岩、北岩,北岩是你爹你娘,比孩老婆都亲!

父亲顾不了家人的情绪,父亲曾说,他真想做那里的一片宝地,给北岩村人长出吃不完的麦子,他真想成为北岩村的一条马路供北岩村人货利运行,他也真想成为北岩的一座山脉永远嗅着草气花香……

那时候,我们集体哑然,想破脑袋也想不出,父亲怎么会有这样的奇思异想?放着活生生的人不做,要做一片土地,一条马路,甚至是一座山?这对我来说一直是个哑谜。

 

父亲离开北岩村的时候,一段时期少言寡语,总是一个人闷抽烟,或者站着发呆。吃饭的时候,总说想吃“酸饭王”做的酸饭。母亲说,想吃你自己做呀!离开北岩村就像丢了魂似的。父亲多次试验着酸饭的做法,但他说,和“酸饭王”的口感没法比。母亲说,那是你饿的,酸饭也当美味佳肴吃。父亲摇摇头,显然不同意母亲的判断。我们出于好奇,打问“酸饭王”的来历。父亲才告诉我们,北岩村最有名的厨娘叫“酸饭王”,她给外来客人做了一辈子饭,最拿手的叫酸饭,小米加沤好的豆叶菜,熬好就叫酸饭。按说这是北方山村的家常饭,但她成了饭中之王。诀窍在哪?谁也不知道。父亲就是吃她的豆叶菜酸饭度过了“劳改”岁月。说吃她做的酸饭总也吃不够,肚饱了还想吃,吃了既下火也爽口。

我们就集体对“酸饭”产生了向往。但始终没有领略过北岩村的酸饭。许多年后,父亲一直念叨“酸饭王”的酸饭,却再无这个口福了。

带着这样的传奇,我漫步在北岩村街里寻问“酸饭王”的下落,结果一个老者说早死了。我心里顿感遗憾。设若找到她呢,我一定把父亲的念想告诉她,并且讨一碗酸饭尝尝。我想找“酸饭王”的后人,结果也无下落。老者对我的寻访有些骇怪,说“酸饭王”连年轻人都不一定知道了,你一个外来人怎知过世多年的人呢?我便讲起父亲在这里“劳改”时的念想。这样一攀谈,老者居然对父亲记忆犹新。他说什么酸饭王,那时村里粮食不够吃,也没油水,通常的酸饭菜多米少,稀得能照见天上的星星和月亮。给“大领导”做酸饭米多菜少再放一把黄豆渣渣,有嚼头,就成了“酸饭玊”。

哦,原来是这样啊。

老者不叫父亲是“劳改分子”,叫父亲是“大领导”。他说“大领导”不搞特殊。大伙不懂“劳改分子”的意思。他说劳动改造,就是同吃同住同劳动,实身处地和劳动人民在一起,不能有一点儿官僚思想。见面会上,他对大伙说,我是来改造的,有什么不足,大家可以上报组织。

“大领导”什么都会,洗衣服,做被褥,盘火炉,提耧耙种,开山炸石,除了不会生孩子样样都会。黑夜在饭场给大伙叨舌战斗故事……挺进大别山,渡江侦察,四川五龙口剿匪,上甘岭在洞里吃雪。说上甘岭守阵地是半个月轮换上一回,下了岭志愿军们见了火就扑上去烤脚,结果连靴带脚一并脱落下来……“大领导”说到这儿,总会停住说不下去。老婆们“呀”一声都落泪了。说挺进大别山时,尿出的尿还没落地就成了冰棍,把大伙笑的闪腰叉气。“大领导”是有福之人,打了十二年仗没挂过彩,只是抗日战争攻打临铭关时,房上的椽木掉下来,脚掌上扎了一根铁钉,扒下钉子还行了一夜军。老者边说还边耸着眉宇笑,连说奇人、奇人!

哦,这他都知道啊?没错,父亲泡脚是个巨大工程,因脚掌有疙疔,疙疔抽出来有半寸长,这就是那根铁钉的丰功伟绩。听母亲说,生三妹时,父亲忙里偷闲正洗脚,母亲肚子疼得厉害,让父亲带她到医院,父亲正取疙疔,说取不出来就白泡了半天脚。父亲说你也是,迟不觉孩,早不觉孩,偏偏这个时候觉了孩,父亲让母亲说什么也得拿下疙疔。母亲急得哇哇大哭……这件事几乎成了母亲一辈子的抱怨。

老者像一个拼图专家,说了几件事就把父亲拼凑成一个十分有感情的人,这让我很是意外。他说那年过年,公社为照顾山老区人民,说要每人分三斤小麦面,那时北岩的老小还没吃过白面,得知这个消息喜山悦海,日盼夜想。到了腊月二十七大雪封山,公社偏偏定在腊月二十八领面。村干部为了让村里人过年吃上白面,念想新社会的恩典,不顾大雪封山,派俩人赶着小毛驴到公社去领面。一村人冒着严寒在村口等啊等,老婆汉子眼巴巴等了三天没等着,等得眼睛蛋蛋发酸,唉声叹气陆续回家,没想到天快黑下来,有人等回两个赶驴人,他们低着头,两手筒在袖口里,鼻尖上挂着一串儿青鼻涕,罪人似的站在村口不敢回来。有人吆喝了一声,全村人从屋里跑出来,迎着赶驴人跑过去。

问说,面呢?怎就俩人空手回来了?

俩人蹲在地下大哭起来,说路滑,连驴带面滚到沟里去了……

村人们“哇”一声哭成了一片!惊得鸟兽们也在岩畔上飞起来哀叫。“大领导”也流泪了。那年,全村人没过好年。没成想“大领导”回城过年,返回北岩时背回一袋小麦种子,说要在北岩试验种小麦。大伙都不信北岩能种活小麦,觉得白费土地。经过“大领导”再三说服村领导,这年秋天,择了块向阳宝地做了试验,第二年麦子试验成功,一家分了一斗麦,美滋滋过了一个年。那年正月,“大领导”派到谁家吃饭都给他吃饺子。村里人说吃水不忘挖井人。可“大领导”去谁家也只吃十来个,说白面在家里吃饱了,省着给孩娃们吃……

哦,父亲敢情过年回家,集中吃我们一年省下的白面,原来是在外面省着给别家孩子吃的?我隐隐有些嫉妒,但又觉得自己好笑。那个时代的要求,其实已渗透到父亲的心灵深处了。“大公无私”一定是无怨无悔。做为晚辈,面对父亲用心灵之水浇灌的记忆,面对爱着生长玉米高粱的土地,无论是寒凝沃野,还是暑烤山梁,都在不倦地唱着土地的恋歌,难道不足以我为父亲留下的余音而自豪吗?我的眼圈有些微的潮湿。

老者的声音在山谷里缭绕:“大领导”是个实受人,因为小毛驴驮面滚下山大伙悲了伤,和大队干部商量修一条路。说自力才能更生,为子孙后代方便总得有人敢想敢干。村干部信服“大领导”的决策,农忙时候抽人修,农闲时候全民修,三冬两夏硬靠人力修通了一条盘山路,虽说只能走个平车马车,可比起小毛驴那方便多了,一次拉货千把斤。这条路使用了好多年,后来才扩宽。可惜,路修好了,“大领导”也走了……

 

我听着父亲的过往,无语痴立。

我对老者说,我父是以“改造”身份下放的,您怎叫他是“大领导”呢?老者狡黠地笑了,说他当然是改造者,原先没有路改造的有了路,原先吃不上白面,改造的吃上白面,这不就是改造是什么?他是改造的领头雁,可不就叫他“大领导”。

我哑然笑了,中国的语词实在丰富。在智慧的头脑里,你怎么理解都可以。看来,父亲没有把劳动当做苦役,而是一种善行。北岩人把“改造”分子重新着色,一个旋转就变成了“改造者”。这是一种幽默还是狡黠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逝者虽然如斯,但留在人间的痕迹却让我在另一个侧面通透了父亲,完整而圆满地在我的心里活起来。不能因为有了高速公路,就觉得马车路微不足道,不能因为大米白面灌满了肠胃就觉得试种小麦是雕虫小计。人类从刀耕火种一路走来,每一点进步都是文明的积淀!

哦,原来父亲并非我想象的那样,为避政治困境,面对美景乐不思蜀,而是俯身践行他的至高理想。当泛滥的洪水把人性最底层的东西卷走时,父亲仍然守着内心岩壁似的坚贞,不弃不离保持着信仰的热度。面对“批倒批臭再踏上一只脚”时,父亲没有跪下,没有失魂落魄到处钻营,乞求势力者的收容。而是把自己交给土地书写自己的歌谣。

一种内疚在我胸臆间缭绕,那时随着母亲的唠叨,我也觉得父亲冷了我们的心。可父亲从没有开口解释,只是承受……听了老者的回忆,我觉得父亲真的如一座矗立的山脉,承受着风雨琢蚀,仍然草长莺飞。除去沉默,我不记父亲有过什么抱怨,无论是官员,还是庶民,对父亲来说似乎没什么分别。父亲曾说过,只有土地的奉献是无言的,五荒杂地的人啊,争了权又争钱……

有过经历的我,觉得父亲的境界我辈难以企及!其实土地的情怀早已化作他人性的颗粒。我打量着村庄的角角落落,仿佛到处都有父亲的足迹。我摸着一块石头想,也许父亲在这里坐过吧?我试图感知父亲的体温似有若无。我低头盯着青石小路,一定有父亲的脚印,北岩的村街是单一的。我弯腰摸摸溜光的路石,想找到父亲的感觉,假设这就是父亲的脚掌,我与父亲就会在此重逢。虽然从小没有机会对父亲撒娇任性。可这当儿我就像回归顽童,任性地捂住父亲的脚掌补上撒娇这一空白。好奇怪啊,我果然感觉到父亲好像就在我身后,甚至有父亲的喘息……

如此,我与北岩村突然间有了水乳相融的亲切。它不是如我想当然的“囚禁”之地,而是父亲的精神故里,是存放父亲灵魂的家园。北岩的风貌何尝不也是地球的童年?!

老者的讲述四壁回音,好像是上苍的安排,故意撞开我既定的思维,让我对父亲的认识重新梳理。时间会让一个灵魂归回本源。“舍大家为小家”是感性的本能,“舍小家为大家”就是理性的自觉,非有坚不可破的信念不可胜任。老者的叙述让我领悟到:父亲“舍小为大”是自愿而不是强迫。“俯首甘为孺子牛”是这一代人的信念。我曾经在一篇《诉情无门》的文中,质问父亲:“革命有理,生活就有罪吗?爱国家爱集体光荣,爱自己的儿女就可耻吗?”这是父亲辞世后我的第一反思。站在个体生命上思考,这是我感情缺失的叩问,可是站在社会立场上,我是理解父亲的。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一代人有一代人的社会要求,在人世间的每一个片段,总有一些富有精神性的人来支撑这个世界,而他们所牺牲的都是自己最亲的人。

哪一代子孙不是踩着父亲的肩膀行走的呢?可又有哪一代儿女能透彻地了解父亲?父亲的沉默,其实就是大山的沉默;父亲的情其实就是大地的情;父亲的爱就如大地的爱;父亲的感情就如江河默默投入大海,并不是近视的儿女能够看透或者想清的。

谁有分身术呢,人生有两全吗?其实人类生成就注定是缺陷状态,父亲并没有能力颠覆过来。我只记得从小没有童年,早早扛起家务,不停地劳作,埋怨父亲的“无情”。可我哪里知道,父亲把全部感情投注于土地,秋扫落叶不觉悲,春长绿草不觉喜,顺应四季凉热,宠辱不惊,不正是大音稀声的气象吗?世上很多人不是思想者,也不是学问家,但他是默默无闻的践行者,他们把复杂的理论简单化。为着明天不再有人迷失,“脚踏实地”是人类世代不灭的品质!主义也好理想也罢,没有脚踏实地,就无法抵达终极!也许,经历就是两代人的桥梁,北岩对我而言,似乎有着永远无法言尽的独语和诉说。一次相遇就再也难以走出,我甚至对她保留了一份彻骨而神秘的感情……

那山、那石、那土地、那空域、那白云,焉知不是父亲的化身?离开北岩月余后,我觉得在那里停留的时间,实在是太短太匆忙了,我虽然不曾走过它的每一个角落,但我却带着父亲留下的痕迹,走遍了我自身的每一个角落。我对父亲说:女儿成长了,不再只留恋自己的痛痒。人生的过程就是从迷到觉。从利己到利他说来简单,真正做到却很难得。可惜,简单的道理需要一生去悟。这一刻我才通晓,故土有太多的未知隐匿在其中,它就是父亲的情怀,母亲的歌……

作者简介

陈亚珍,女,山西昔阳县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山西女作家协会副主席,晋中市作协副主席、影视艺术家协会副秘书长、国家二级编剧。著有长篇小说:《碎片儿》《神灯》,曾分别获得北方地区优秀图书一、二等奖,《十七条皱纹》作家出版社、台湾秀威出版社分别出版发行,并获得第二届赵树理文学奖。长篇小说《羊哭了,猪笑了,蚂蚁病了》,获得2012年中国小说学会上榜图书第四名,2013年被全国图书推荐委员会推荐为200本好图书之一。长篇纪实文学《陈荣桂与陈永贵》《谁在守约》《生死暖阳》。散文集《玫瑰:撒下一地殷红》,以及中、短篇小说、散文,散见全国报刋杂志。并著有影视剧6部,其中《唢呐魂》曾获全国戏曲电视剧“灵芝奖”二等奖,《苦情》曾获山西省电视剧一等奖,华北地区第六届电视剧三等奖,《路情》曾获华北地区第八届三等奖,《地委书记》获山西省电视剧一等奖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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