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连载】蓝永秀:大艾绝唱(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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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2019-05-07 11:36: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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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最痛苦的事莫过于有病不能告诉兄弟姐妹,有病不能告诉亲戚朋友,有病不能告诉工友同事,有病不能上医院,有病不能治疗,这比死亡更痛苦,比死魔更恐怖!

这几年梁华就活在比死魔更恐怖的现实中,因为恐怖,所以痛苦,也因为痛苦,所以恐怖。这是她人生最痛苦的时刻……

蒋佳红越来越临近死忙的边沿了,他身上的骨头几乎能够数得过来,深深的眼睛陷进了颅骨里,他缩一下脚伸一下手都要费尽所有力气。他有时卷缩着瘦骨如柴的身躯,有时有翻转过来弓身伏背像把弓似的。口中断断续续地呻吟:

……死喽……

……疼死我喽……

女儿啊……我死啦……

……谁养你啊……

……哪个传染……这个病……给我啊……

……死喽……

……啊……女儿啊……死喽……

……女儿啊……你命贱喽……没人养你喽……

……啊……

……

声声悲恸,声声哀泣,声声无助,声声远别……

 

 

   

大艾袭来心痛苦  亲人离弃身自孤

 

1.要隐瞒艾情还是要坦诚面对?

 

穷与富,有时候可以一眼识穿,但一个人是否幸福,看起来就很难的了。眼看着梁华离婚从法院出来就有人撩起她的胳膊潇洒地走去,你说她幸福吗?看见的人不但肯定说幸福,而且还艳羡起她的魅力来。是啊,没有魅力,谁等在离婚的法院大门撩起你的胳膊?但是,你又深入其里,一个女人放着好好的家庭不管,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抛夫弃子跑到一个艾滋病人的身边去,这是何等的爱情?若果往高尚的去想,这等爱情何止是伟大而已呢?如果往低下里去想,这种爱情岂不是玩火自焚傻到极点?而不管高尚与低劣,这等爱情又能幸福到哪里去呢?

因为按照常理去思考,所以梁华极度愤慨!

她愤恨自己为什么要听进母亲的谗言毁掉自己幸福的家去换亲嫁给蒋佳红这个死魔?她悔恨自己在与蒋佳红同房之前为什么不谨慎他的身体状况?

她恨自己太放任自流了!

可世上没有后悔药啊!

连世界上都没有后悔药可买,我还要后悔干什么?昔日已经不能重现,往事不可重来,后悔仅仅是追悔过去的事,却没有办法改变,何必还要后悔呢?

梁华走到了一个艾滋病人的身边,这是一件生与死的过往。她除了愤恨以外,到底要隐瞒真相还是要坦然面对求助于现代医药?梁华百思不得其解。因为传统的观念在她的脑海里根深蒂固,而求生的欲望又使她想冲破这层禁锢,但最终欲念还是被禁锢压抑,让自己走不出传统的牢笼。

梁华知道,她得的艾滋病一旦传出去,山里人如何议论她,这是一个可想而知的事情。过去在山里,一点鸡毛蒜皮大小的事,都会在屋角边、水塘边、水池傍、山路傍、村边和地头等等,凡能聚集到人的地方能尽可能地聚集上人,你把耳朵伸过来,我把嘴巴伸过去,传达着什么时候什么人发生了什么事。好事坏事均可,一天下来就传上了数千里。是好事还好些,那传速就不那么快,坏事的话,就像人们说的那样,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而现在是年轻人出去了,老的留守家园,虽然屋角边、水塘边、水池傍、山路傍、村边和地头再也聚集不上人群了,但这个时代比过去那些年代却最可怕!

因为这个时代是一个信息时代。山旮旯发生一件小小的龌龊事,一个老叟或一个顽童拨打一个无线电话,千万里之外的长城、富士山、金字塔和夏威夷等等,顷刻间全都变成了满世界新闻。如果是在那些口传信息的过去年代,得了艾滋病兴许还可以告诉家里人,到死的那一天这种歹病的消息也许还传不出几座大山。可现在偏偏是信息爆发的年代,电话、手机、QQ\、微信等等,一下子能让你的好坏消息全球通!你还敢坦然面对亲人说我得了艾滋病吗?!

想着这些,梁华不可思议。

她想,蒋佳红已经把艾滋病传染给了自己,自己即使告诉别人,别人也帮不上什么忙,反倒落了个指背煞,到头来还是逃脱不了一死。他已经把自己给看管了起来,看管就看管吧,他既然能把这种病传染给你了,你还怕他没办法拿住你?反正自己出去也没用,别人知道你有艾滋病,还有谁要你做工?还有谁认你做朋友?还有谁认你做姐妹?还是同病相怜吧。

梁华被蒋佳红控制了起来,因为蒋佳红害怕不把梁华控制起来,让她出去坏了脸面不说,最大的问题是坏了他生儿育女传宗接代的大事。而梁华也心甘情愿地让蒋佳红把她控制起来,一来是为了脸面,二来嘛就是不要接触任何一个兄弟姐妹,死就死自己算了,不能再连累兄弟姐妹们。于是,她整天就成了蒋佳红的泄欲工具。

梁华因性而招来灭顶之灾,对性事已厌恶到了极点。每当破罐子破摔的蒋佳红向她袭来的时候,她只得逆来顺受,任由狂风暴雨吹打……

因为在这十几户人的大山里,又是留守的年代,没有串门的人,村里死一样的沉寂,叫鸟鸟不应,叫风风不灵,一幢小楼房像一口活棺材似的,一个苍蝇都飞不出去,谁能知道她的死活呢?她只得机械性地任由蒋佳红摆布!

蒋佳红不断地出现全身乏力,疲劳和虚弱,手脚流汗特别严重,晚上睡觉全身盗汗,第二天衣裤会拧出好多水来,讲话也觉得上气不接下气,胸口发闷,发高烧,感冒,喉咙肿痛,口腔溃疡……

梁华看着蒋佳红瘦骨嶙峋的躯体,就感到心凉到后背。她觉得自己过的这种逆来顺受的生活已犹如地狱,她极度想望冲破这座地狱回到人间去!但她又极度害怕回到人间上!因为在地狱,没有人知道她得了这种病;回到人间,她到底是怎样面对那个世界那些亲人那些朋友;那个世界那些亲人那些朋友知道她得了这种病,她的世界将会比这个地狱更糟糕更凄惨!

在想往的那个世界中,她现在最想见到的人就是凡锋。她知道她辜负了他,她背叛了他。他现在过得怎么样?是不是也在想她?他如果知道她得了艾滋病,会有什么样的感觉呢?他会做出怎么样的举动呢?他还会爱自己吗?他还会来救自己吗?

梁华不知道自己在这个时候为什么会突然想起凡锋来,她这样想起凡锋还有什么意思呢?是她自己搬起自己的脚去砸石头,又不是凡锋搬石头来砸她的脚,怪谁呢?

梁华想着这些心事的时候,蒋佳红就拖着病体去喂养着他那只笼中的鸟。因为蒋佳红一连串咳嗽,好大的咳嗽声吓得那鸟在鸟笼里噗噗噗地蹦个不停,毛啊、水啊、污垢啊什么的满天飞。这时,梁华就仇恨起竹子来。是那些竹子为虎作伥,让人切割刮剥瞎折腾成阻碍鸟的笼子,叫鸟不得自由,从而失去了月上竹梢的清风细语……

时光在流逝。听风盼雨看鸟中梁华倒觉得被蒋佳红控制起来并没有什么不对。事实上自己已经被他感染上了,也就是与他成了一条绳上拴着的蚂蚱,蹦不了他也蹦不了自己。反正两个人都已是死鬼一对了,想那么多干咋?还是该怎么活就怎么活,该怎么死就怎么死,这样来得省心些,何必要告诉别人自己得了这种病,让别人满世界地躲着自己还遭到白眼唾弃指脊梁骨?

 


2.瞒下大艾“生死相许”

 

自从第一例艾滋病感染者被确诊后,美国有一部《爱是生死相许》的电影,描述了曼哈顿的三对男同性伴侣的生活由此而改变,有的人因为感染艾滋病毒终毁一生,而有些人却在与被称之为“世纪瘟疫”恶名的艾滋病顽强抗争,令人感到整部影片充满了一种压抑的气氛,正如20世纪80年代HIV笼罩的阴霾。

从甜甜蜜蜜的幸福生活中走向苦涩绝望的婚姻家庭,梁华在自导自演着另一个版本的《爱是生死相许》。

梁华淡定死亡后,不再做着任何梦想。她面对蒋佳红,拥抱艾滋病,又拾回了她生活中的笑声。她依旧耕种山地,拾掇菜园,还颇有心计地买来了七八只山羊,割草牧野,让家园带来鸡鸣狗叫,一派生机……

因为她病体恹恹,蒋佳红多半时间都是卧床不起,牧羊上山无人看管,很多时候都是把羊卷起来,上山割草牧羊。每当上山割草时,面对着晴好的天气,面对着高照的丽日,面对着自由飘飞的云朵,她偶尔也唱一两句:

 

阿妹出门心不畅,

打割羊草上山来;

山高草多割不尽,

想叫阿哥来帮忙。

 

人间好来好人烟,

人烟好比彩云间;

哥是人间大樟树,

妹是树傍红杜鹃。

 

难了难了难了难,

一筒白米分九餐;

一筒白米九餐做,

稀里糊涂餐过餐。

 

……

 


歌声没有她年少时的甜悦流畅,声音沙哑而略带些忧郁伤感。但多少看出了她抱定必死决心后对生的无限眷爱和对情人的无限依恋,在她的情感世界里依然充满对爱情的向往与渴望,她心目中的阿哥不是蒋佳红,而是凡锋。从山歌中也看出了她的生活是极大艰辛,其艰辛几乎达到了“一筒白米分九餐”的程度……

梁华上山采割羊草,开始一句两句地唱起山歌后,她的心里暗暗地产生了一些快乐。她开始对生活有了新的认识,也作了心的打算。她开始走亲戚,奔各种红白喜事,与邻里乡亲慢慢走动,相互往来,传递亲情……

她的生活渐渐地有了起色,而她的身子也在一天天的隆大……

孩子是蒋佳红的,他终于能在死亡的前夜,让梁华怀有了自己的孩子!

瘦弱的梁华腆着大肚子上山割羊草,去水泉边跳水,去山边砍柴,做这做那的,慢慢地进进出出,忙极了。蒋佳红终日卧在床上干呻吟,梁华还得做好吃的,服侍他在病床上翻来覆去……

她产下了一个女孩,蒋佳红高兴得差点气绝身亡……

两个人都是病恹恹的,没有人去请道公来做三朝。而这样的一个家这样的一个感染了艾滋病妇人能顺利地生下孩子算是万幸了,哪还管什么三朝不三朝的,连个递碗热水的人都没有。没有接生婆,生产后梁华一条拴羊的绳子把肚子往上一勒,断掉孩子脐带,用旧衣服把孩子包住,往床上一抱,算是完事。也不管什么三天内能不能出屋,她一生产完就得去烧火做饭,如果要等三天,那一家人都得饿死……

山里生孩子,还有个规矩,就是七天内外人不得进门,而生孩子的这家人也不得进入别人的家里。说是生孩子头七天有邪气,你进了人家的门或别人进了你家的门都会被邪气辱没,养鸡鸡死养猪猪亡做生意失财。故而山里生孩子头七天内必须避邪……

第七天后,母亲韦香来了,带来了几十只自繁自养只喂玉米粒不喂饲料的瑶家鸡,为她熬制最有滋补的鸡汤。韦香知道是她这个女儿让她的儿子重新圆了房,让她抱上了孙子,这个女儿对梁家付出了牺牲做出了贡献,她是有功劳的。如今她生了外孙女,说什么也得给她补偿补偿,所以她就把她养的上百只鸡抓了三十多只挑了来。坐三十天的月子啊,一天没一只鸡,怎么滋补身子?怎么报答女儿啊?如今呀,这些年轻人都不喜欢去吃解月粉了,再不给足一天一只鸡就不知道要补咋品啦!

姐姐梁菲来了,带来了一大包婴儿的衣物,送给她这个刚刚出世的小侄女。

梁菲知道她这个妹妹为了她这个未生育的姐姐献出了两个女儿,她曾经对女儿的养育不只是一丝一线一粥一饭,那是心血和汗水的凝结。现在她又生了孩子,给她新生的孩子买几件衣服未尝不可。

梁菲抱着小侄女,亲了亲,说,我就说嘛,你能生!再生几个吧,养不着的给我来养!

我还真不要命了呀,你以为我还有能力生啊!梁华估摸着自己的身体,闭起眼睛说。

看着梁华瘦弱的身躯,谁都不会想到这是一个感染了艾滋病的人。

能生的不在于胖瘦呀,只要肚子里能怀,就可以生下。

不拉硬屎不知屁股辣,你呀没当过母亲的能知道什么?梁华嗔怪着梁菲,梁菲也无答话,反正她没生过,再怎么说也说不到点子上。

梁菲的家婆卢秀莲也来了。她给梁华打了三百快钱的红包。这是她报答梁华的一点心意。梁华的两个女儿成为她的孙女,她感到内心深处有些不安,有些愧疚,她想通过这三百块钱来减释自己的内心负担。

……

蒋佳红的三姑六婆也都来道了喜。

亲戚们都看到蒋佳红精神萎靡形如枯槁,知其身体有病,就说,要去医院看看啊,孩子还需要你来抚养呀,不要不几年就丢下她们孤女寡母的过日子啊。

梁华见亲戚们关心起蒋佳红的病情来,就忙陪着笑容说,哈哈,谢谢大家了,孩子她爸没什么大病的,大家不要操心啊,去医院拿些药来吃吃就好啦。

蒋佳红见梁华这么一说,也就强打精神,会意地附和道,是的是的,没什么大病的,吃了药一定会好的。

主人们这么一说,大家也就这么一问,罢了就喝着酒乐着去了。

小女孩被取名为蒋慧萍,百日宴后她的父亲蒋佳红再也爬不起来了。

几个月来病痛的折磨,蒋佳红早已瘦得皮包骨头,不成人样,原来一百七十多斤的块头现在已经不到五六十斤的了。因为不看医生,无药可救,梁华只好眼睁睁地看着蒋佳红恐怖的身形和痛苦的症状,想象着自己有朝一日也要落个如此的下场,她真想现在就用另一种死法去替代这种可怕的死亡,可是,她尝试了许多死法,最终还是对自己不敢痛下杀手。况且她的幼女蒋慧萍才半岁大,她走了谁来抚养她?

蒋佳红的病江河日下,每天都在拼命地剧烈干咳,伴随着恐怖的呻吟声,尤其是在山村里死一般寂静的夜里,这种声音好像在深幽大谷中发出来,凄凄凉凉地吓得鸡不鸣狗不叫。梁华觉得恐怖至极,她就收拾二楼的房间,把卧具搬了进去,自己和小女儿住在二楼上。每当夜里给蒋佳红喂水喂饭端屎倒尿过后,她就抱着女儿卷缩在二楼自己的卧室里,不敢竖起耳朵听外面的动静;每天早上下楼来,先要敲敲蒋佳红的房门,喊上几声看看他还应不应声。应了声,或是听到了呻吟声,她才敢推门进去。可是,越是害怕蒋佳红,那种呻吟声越是让她无法合眼。每当更深夜静的时候,小女孩甜甜入睡了,那种可怕的呻吟声高高低低断断续续地从楼下飘上楼来,慢慢地进入她的耳朵,让她头皮发麻冷汗直流,蒙上三层被也还裹不住那种可怕的声音冲耳而来。耳听更怕,眼见还好。梁华最后还是搬到了蒋佳红的身边,这样一来,虽然仍是可怖,但眼见着比没见到的坦然些……

在过去,一个有重病人的家庭,白天会有许多邻人来看望,说上几句话,递上一口水;晚上还有周围的邻居大大小小的都来陪夜,打开晒米的大竹席便睡,一直到病人病好或病人死后的四十天后才各自回家,不来陪夜。可现在是老人留守村庄,自家的都没人守,谁还来给你陪夜呢?

蒋佳红已经病重危,白天没人来窜门,晚上也没有邻居来陪夜,梁华在极度恐惧中过日子,不但要照顾孩子,还要心惊胆寒地给蒋佳红喂水喂饭、端屎倒尿……

恐惧中的梁华度日如年,她真想叫这种极端恐怖的时光早一点过去,让恐惧的日子早一点走到尽头,可是老天却不紧不慢地拨弄着时光,日头和月亮与她作对似的慢吞吞地更替着……

梁华的恐惧不只是面对艾滋病这死魔,而最大的恐惧却是这死魔背后的顽疾。

村里没有人来陪夜,实在可怖,梁华也可以打个电话叫母亲过来陪陪,但她对蒋佳红患上艾滋病和自己感染了艾滋病的事守口如瓶,连自己的母亲也不敢告诉,临死的时候才叫母亲来,这不但要招致母亲的责骂,还会暴露了以往的秘密,这让自己如何是好呢?

人生最痛苦的事莫过于有病不能告诉兄弟姐妹,有病不能告诉亲戚朋友,有病不能告诉工友同事,有病不能上医院,有病不能治疗,这比死亡更痛苦,比死魔更恐怖!

这几年梁华就活在比死魔更恐怖的现实中,因为恐怖,所以痛苦,也因为痛苦,所以恐怖。这是她人生最痛苦的时刻……

蒋佳红越来越临近死忙的边沿了,他身上的骨头几乎能够数得过来,深深的眼睛陷进了颅骨里,他缩一下脚伸一下手都要费尽所有力气。他有时卷缩着瘦骨如柴的身躯,有时有翻转过来弓身伏背像把弓似的。口中断断续续地呻吟:

……死喽……

……疼死我喽……

女儿啊……我死啦……

……谁养你啊……

……哪个传染……这个病……给我啊……

……死喽……

……啊……女儿啊……死喽……

……女儿啊……你命贱喽……没人养你喽……

……啊……

……

声声悲恸,声声哀泣,声声无助,声声远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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