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城风物多8丨十年,没有记忆

-回复 -浏览
楼主 2021-10-10 12:51:07
举报 只看此人 收藏本贴 楼主


篇目8


十年,没有记忆


时间太长,请先容许我回忆回忆。

十年前的这个时候,我初中一年级。


5月12日的那天是一个晴朗的天气,刚入夏,微热。


中午,我刚刚睡醒,带着半醒的状态坐进四中那个四楼古老破旧的东侧北面的阴凉教室,等待着班主任给我们上课。


这一天我是骑着自行车来上课的。我初中最开始骑自行车就是这一段日子。


我很高兴的来上学,还特意和周围的人说我今天骑自行车上学,以后也准备这样,不靠妈妈接送了。


我在的11班是一个很闹的班级,班主任是一个长得非常漂亮的中年女性,那天穿着白色连衣裙。


上课前她会站在教室门口抓迟到的人。


我们班因为很闹,大家与班主任的关系并不太好。我身旁的几个女生正在指指点点地私下里议论:XXX(老师名)三十多岁四十多的人咯,娃都上小学咯,还穿这么漂亮,她以为她十八岁啊。


这样的情况在班里时常发生。初中的年纪,总是会天然的和老师作对,发表自以为“成熟”的话。何况我们是一个很闹的班。


快打铃了,班里人到齐,无人迟到。


班主任走上讲台,等待铃声响起讲课,讲我们全班最讨厌的英语。


她刚一开口准备趁着响铃之前讲点班级里的事情,我感到地面在跳,是震动。我心里在“翻白眼”:哪个班去上体育课这么凶,下楼动静太大了吧。


我刚想和同桌说,这时我听见有同学发出一声“诶?”


然后紧接着是“啊!”“哇!”


“老师你看!”


“嗯?”班主任似乎很迟钝。她顺着同学手指的方向看去,我也看去,天花板上的风扇在转着,可是没人开风扇。


“嚯!”大家惊呼。


大家再朝前面望去,饮水机里的水在“突突”跳着,仿佛要挣脱塑料桶的束缚。然后“咚”的一声,饮水机倒了!


“啊!”


“地震了!”不知道谁喊了一声。


班主任仍然痴痴地站着,说了一声“跑!”


顷刻间教室里全是推桌子提板凳的声音,大家挤着跑出教室,我第一时间想到:地震时要找三角空间。我朝饮水机旁的电视柜跑去,那里有一个绝对狭小的三角空间。可是刚到那里,看见大家都在朝门外冲,就跟着冲出教室,才发现,对面的教室已经空了。

从我发现地面抖动到跑出教室其实时间不到一分钟。

我们跑出教室,走廊里和楼梯间全是人群,初一年级安排在这座四层教学楼的上面两层,挤在一块的都是初一学生。我们全班出来之后,好像班主任才出来。


大家拥挤着往楼下跑,楼道里全是喊叫声。班里平时一个行事就比较不正常的男生一边推着人往下跑一边喊:挡我者死。


我扶着扶手顺着人群往下走,走到大概二三层的时候,忽然感到一阵剧烈的颠簸,楼梯感到要倾斜到地面里面去,我紧紧地抓着扶手,才没有倒下,而在这个时候楼梯间里的喊叫声似乎更大了。


终于跑出了楼梯间,操场里已经全部是人。毕竟我们班已经是最高层最后反应过来的了。


我站在操场上,身边全是同学。


我站在操场上,身边没有一个认识的同学。


操场边上是修高楼的工地,高楼还没有竣工,高高的塔吊在甩着,一个开塔吊的人正在缓慢而缓慢地往下爬着,爬到底下二楼平板房的时候,跳到了平板房的屋顶上。


这个时候,我其实仍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心里惶惶不安,我不知道刚才的事情让我爸我妈怎么样了。这时我旁边出现了邻居,也是同班的同学,告诉我他爸爸今天下午要去给人家安太阳能,这咋办。


过了一会,有人开始上楼了,校门开了,有人往出去跑了。


“书!书包!”我想。


我和其他人一样,奔上四楼,迅速收拾书包,然后跑下楼。


校门就修在教学楼底下,我跑出校门,已经围满了家长,我忽然地慌了:我的家长在哪里?

然后往左一看,我和母亲几乎同时看到对方,母亲喊了一声“天天”。


瞬时眼泪流下。


我哭了。


在这之前,我没有丝毫意识到:我需要哭。


我抹着眼泪和母亲沿着西大街往家的方向走去,取了寄存的自行车,骑回家。一路上胆战心惊,我害怕再来一场颠簸让我从自行车上掉下去。


回到家,父亲也关了门回来了。


舅舅家是邻居。不一会表妹也从幼儿园接回来了。

后来下午的事情,其实我记得不是太清楚。

那时我们家在城市的东南角,是刚刚开发的一块区域,周围还有着大量圈出来推到了房子但是没来得及开工的土地。荒草有小孩高。


晚上的时候,居住的小区域里的人都出来了,拿着冰箱纸盒电视机纸箱以及各种可以展开很大的纸板,铺在路旁的荒地上为晚上准备。


幸好是一个天气晴朗的日子。晚上无雨,月亮高悬。


五月的汉中盆地,天气不热也不冷,虫子也到还少。


家里纸板很少,母亲留给了我睡觉。其实我也不知道她从哪里搞来这么大一块纸板。我记得家里是没有的。也许,是外婆平时的积攒?


他们大人就搬着板凳在一旁聊天度过漫漫长夜。


那一晚,我与土地,真正的黄土地,距离只有一张硬纸板的距离;而与黑色的天空只有一件衣服的厚度相隔。


我睡在纸板上,可是不能入睡。


因为地很硬,因为一天下来我非常疲惫疲惫到不知道该如何放松,因为我很怕:我不知道我到底在经历什么。


有人家拿出来收音机,傍晚的月亮下,我们倒在路边的荒地上睡觉或者搬着板凳聊天的人才从那电波里听到:汶川,地震。


汶川在哪里?在四川。附近的大人有人说去过那里。


毕竟,我们离四川不远。


这个城市里最多的外地人不是关中人、陕北人、甘肃人,而是四川人。


我们离四川很近很近,连口音都有八九分相同。


就在被母亲反复劝着睡觉然后迷迷糊糊地没有任何质量的睡了几个小时候,还是醒了。


母亲中间回了趟楼上家里,我拜托她给我拿一个本子和笔。


我醒了,问几点。


五点,再睡一会吧。母亲说。


我睡不着了。


于是我趴在地上,就着明亮的月光和路灯,开始写最近的不到24小时的经历。


写啊写,刚刚写到我跑出学校的门,已经有四页纸的内容了。


这时一个住在附近的姐姐走过来,说:哎呀,秦天人家趴在地上都能写啊,这才是好娃哩。一会会儿都写了这么多了。你写都对了,我给你打手电,照到起。你别看我,你写都对了。


我有些不好意思,或者说,非常不好意思。


但是人家当时的语气,其实是很友善的。于是我又写了几句,思路刚好断了。然后说:不用了,我写完了。


那行,我先走了。这个姐姐走到自己家的睡处去了。

第二天,我在想,要不要去上学,毕竟昨天的经历让我没写作业,我怕去了学校老师会责罚。我让父亲给班主任打电话。


这个时候短信发过来了。那时,学校和电信公司刚刚办理了家校通服务,每个月五块钱,每天都能接到一条学生作业的通知短信。但是这天是在早上发的,没有作业,而是说:不用上课。

第三天,我给母亲说:送我去上学吧,我不敢骑车子了。


那时是个乖到程式化的学生,我只是认为那一天没有发短信通知,所以就要去上学。我也害怕不去上学以后去了学校会被老师责骂。


一路上,母亲带着我走过南团结街、东大街、川前街、西大街。


这是这座城市的几条骨架式的街道,平日里承担了大量的交通。


街上人很少、车很少。但是棚子、席子还有帐篷很多。城市里的人都住在了外面。


我记不清楚,那一天去学校到底上没上课。

我记得,学校是在地震后的几天后就复课了。


四中是全市最好的初中,抓得很严。那时候城市里的人基本都没接触过地震,也不晓得地震的轻重缓急。


然后没几天,接到全市教育局的通知,才说:停课!必须停课!所有学校!期限不定。


后来,这个期限是两个月。

而我知道不上课了,是在经历了一个周末,因为住在棚子里,没有作业的困扰天天和周围的伙伴玩,于是在某一个早晨,贪玩的本性终究战胜了害怕老师的心理,所以告诉父亲我不想去上学让他给我请假(因为周围的伙伴在别的小学和初中上学,都早不上学了)。然后电话那一头传来班主任的声音:我才说要发短信呢,从今天开始学校停课,复课时间会再通知的。

习近平与温家宝慰问略阳县灾区

地震结束后的开始几天,我和外婆还有舅舅一家住在家附近的荒地边上。


开始,是不知道哪里搞来的两把遮阳伞和一个活动的折叠棚子,再用篷布联合起来,然后用各种绳子牵引着系在石头上压着。是一个奇形怪状进入要低头的半开放的空间。


床,就是一张折叠床还有外婆以前的那种搭木板的床。晚上睡觉,大家互相找空位,不敢有所移动。


周围是一家外地来的租客,三口,搭起了一个有帘子的很小很高的三角形棚子,看不到里面,所以白天里面很热,经常坐在外面,就和我们聊天。


后来,吹风下雨,首先是遮阳伞坏了,然后折叠帐篷也不行了。


搞了几根竹子,舅舅搭起了一个后面挨地、前面大开,从侧面看是三角形正面是完全敞开的一个棚子。


这个棚子更大了。


所以又加了一张床。我们就没那么挤了。


路过的人都说:哎呦,这一家才得行哩,搭的是这个家样子的棚子。


他们是羡慕的。


因为其他人要么住在户外登山帐篷里,要么就是旁边的那家用塑料薄膜反复缠绕出来的简易棚子。登山帐篷以前在我们这种小地方都不怎么卖的出去,可那个时候一顶帐篷贵出个三四倍都不一定能抢到。带气垫的大一些的甚至涨到几百上千块,那可是十年前。不仅帐篷,塑料篷布都贵的离谱。


而我们住的这个棚子,后面落地,虽然不是密闭的,但是可以避免望到背后的荒草地。在黑夜里你若是直接看到睡觉的背后就是一片荒草地还是很可怕的。前面大开,通风透气极好,高度甚至可以站立,不用像登山帐篷平时只能呆在外面。


但是这个棚子还是有缺点的,就是这样搭会兜风。有一次下雨,吹大风,刚好是北方来的方向,对着棚子吹。风特别大,大到把一些人都逼进了屋子里。我们仍然在外面守着,因为我们害怕棚子被吹翻。我们全家六七个人都去抓着棚子前面上方的横起来的竹子,利用自身的重量往下坠,让棚子不要吹翻。我们一排人坠在“横梁”上,包括了我上幼儿园的表妹也抱着舅母的腿,像是一排挂起的腊肠。这时,过路的人都会投来目光:哎呦,你看,这一家子都在这里揪木头。几年之后我看到一部电影的海报——《岁月神偷》。图片上是任达华和吴君如演的香港底层夫妻面对来势汹汹的台风去抓自己残破的屋顶往下坠,防止屋顶被吹跑,我会心一笑:这不就是我当年经历过的吗?

略阳县灾时情况

我们那时候喝水,主要就是喝一瓶一瓶的矿泉水了。


所有家庭买水都是一提一提的往回买。一提,好像是24瓶。康师傅买的最多,因为便宜。

吃饭,很多时候就是泡面。买矿泉水就是因为开水只敢用来泡面。烧一壶开水要进入室内,大家都很害怕,都是赶紧进去烧完就出来的,所以不敢再浪费。有一两次,因为长时间吃泡面思念白米饭,舅母或者母亲回家做饭时,还会遇到余震,然后关了火赶紧出来。


洗澡,更是回家随便冲冲。洗头膏和浴液绝对不敢用,否则会有笑话。有一次夜晚余震,震感还比较明显,许多回家休息的人跑出来,其中就有一个男的裹了一条浴巾出来,浑身还都是泡沫。这个事情在我们搭棚子的那一圈传了很久。


上厕所,要么回家赶紧解决。要么,就到背后的荒草地里,听着乌鸦和八哥的叫声解决。


那时的那片荒草地,总是会有很多的乌鸦与八哥。

汉中当时是地震的灾区之一。


地震震源在四川汶川。四川受到的伤害是最大的。


但是因为地震带的关系,这条地震带往北走也影响到了陕西和甘肃。


我们汉中的宁强和略阳两个处于地震带上的县就受到了非常大的灾害。


汉中的这片城区也倒如成都市区以及四川盆地里的其他城市一样,只是靠近了地震带但是没有处在上面,受到了波及,可是损害远远小于附近地震带上的区域。


所以地震的那段休课的日子,我们倒还不算太辛苦,现在想想。


当时人们心里整体担心房子,可是房子住到了现在没有事情。


没有课也没有作业,我也没有任何的学习任务,每天的事情,就是和周围的伙伴打扑克、下五子棋、下军棋、玩游戏机——那种黑白方块的电子屏幕,八块钱一个的,只能用来打俄罗斯方块等几个简单的游戏的。


大人们会谈论道听途说来的消息:


听说地震那天中午刚好有人在火锅店吃饭,一地震全跑了,老板叫都叫不住,亏大了。


听说留坝当时有一个夫妻在山路上骑摩托车,刚好一地震一块大石头落下来,两个人都滚带崖底下去了。


听说地震那天有几个老太婆在路上走,地震震得头晕眼花,以为自己是高血压来了,去扶旁边的围墙。不扶还好,沃(“那”的意思)围墙一地震马上倒了,几个老太婆都压到底下了。


听说国贸大酒店修得时候偷工减料,你现在去看,直接都扭麻花了。


听说当时电力大厦沃附近的高楼上,正在开会哩,地震电梯不能用,一个外地来的胖子老板给对面的员工说:我给你钱,你把我背下去。沃个男的甩都不甩(“理都不理”的意思)自己跑下去了,然后那个老板都震完了才下完楼。


听说当时有个工地上一个女的开塔吊,震完了才爬下来,然后就瘫倒到地上扭不动了,都是人把她抬走的。现在都卧到床上的。


听说宁强青木川震的惨得狠。好多老屋都倒了。以后到青木川去还看个啥古镇嘛。


听说四川沃面有地地方到现在都进不去,一天到晚都在挖,惨得很。


听说……


听说……


听说……


听说……


听说……


那时只有听说,因为大家都住在外面,没有电视可看。


那时只有听说,因为那个年代没有智能手机,连台式电脑在我们这个小城都不能家家普及,大家的消息都是道听途说。


那时只有听说,因为收音机的信号会比手机还要好一点。收音机会从早上起来开到晚上睡觉,不管听不听。总是有一点声音,才会让人觉得我们这个小盆地里的人和外界还有联系。


那时只有听说,听说有央视主播在播音的时候哭了;听说了一位位抗震救灾的英雄;听说了一例例父爱、母爱的伟大展现;听说了一次次国家的安排和救援。


不久,东中部省市对口援建名单就出来了。


四川省是一个县对应东中部的一个省市,陕西省则全部由天津市对口援建。


后来,听说这宁强县有村子改名,叫了东丽村。因为这里大部分的援建来自天津的东丽区。


后来,宁强和略阳的县一中,都各自改成了“宁强天津高级中学”和“略阳天津高级中学”。


后来,听说了很多援建的事情。

到了六月份,天气热了。


我一次从外面回来,一旁的小伙伴神秘兮兮地把我叫到一边给我踢开了一块石头,我惊了一跳——原来石头下压死了一条蛇,已经盘区成一卷了。


六月份来了,蛇虫多了起来。


大人买来雄黄,在帐篷外面各种倾撒。晚上睡觉的时候,会喷自己一身的花露水。


汉中盆地入了夏,晚上最容易的就是夜雨,巴山的夜雨可以涨满秋池啊。


于是一天的天气晴朗,到了晚上也是正常,但是可能“呼”的一声,雨水就落下来了。人们赶紧躲进帐篷,也不聊天了,就睡觉。下雨的夜晚倒还凉快。何况,这夜雨每次下到晚上三点后,便停了。第二天早晨起得早能看见地是湿漉漉的,起得晚会像是没有发生一样的。


全家人住在棚子里的时候,到了夏天,几乎是一家一天一个西瓜。


我们孩子会一个人捧起半个西瓜,用勺子一点点的坐在路边的荒地上吃,当做一顿晚饭。


在我们家在汉江河边上,家外面的南团结街南段的路,那时刚刚修好,路两旁是各种花圃。


地震的时候,这片本来刚刚开发的区域忽然就多了好多人。花圃上已经没有了绿草,全是各种登山帐篷。从南团结街一直延伸到尽头的汉江河滨公园。


汉江河滨公园更是,平日里的河堤上下里外,是种满花木的草地花圃,地震的时候,也全是城区里搬来住的人。


城区里楼多地方小,除了学校家属区的人可以睡在学校操场,北大街附近的人可以睡在当时还是步行街的北大街中间,很多人,都搬到了河边的公园。


这条哺育了汉中人千百年的河流,此时用她冲积下的宽阔的河漫滩,接纳了许多许多恐慌大地摇晃的汉中子女。


汉中人有着秦人一样的厚重执拗,也有着蜀人一样的安逸乐天。


地震过后一些日子,余震时有发生,但是人们知道,不会再大了,于是虽然仍旧住在外面,可是每天过的还算说得去。


白天人们依然去上班,有的地方停工的就在家里照看孩子。


晚上就买来面皮、麻辣粉、烧烤、卤味吃,聊天,喝酒,吹晚风。把喝了啤酒的瓶子嘴对嘴的立在地上,当做地震的警报器。后来发现这样并没有用,有时余震来了人感觉到了瓶子还没有倒。于是又有人在第二层瓶子上底对底的又放上第三层瓶子。但是这样往往很麻烦,而且人们真的“震疲了”,也就罢了罢了。


复课在7月份。


那年的暑假就这样被拆成了两部分。


一部分从512开始,另一部分从8月初以后开始。


我深深的记得,给我留下了地震时期最难忘的印象的画面,就发生在某一天上学的路上。


我上学要经过天汉大道与西大街的十字路口。

天汉大道是城市的主干道,南北向,是城市最核心的道路。这条路一头连去秦岭山中,向北即可到达关中;一头连接汉江大桥,跨过汉江便是巴山的区域,从那里便可进入四川地区。


自古入川两条道,一条水道在重庆,一条陆路即是我们汉中。


盛夏时节的早上,日影已经倾斜的不多了,天汉大道往日的繁华依然不可见,道路上空无一人一车。


母亲带着我在十字路口,我们依然等待着红绿灯,虽然没有一辆车。


红绿灯很长啊很长。


等着等着,从北边,那天天气晴朗的可以看到秦岭峻峭的山脊的北边,驶来一队大卡车。


那真是大卡车,那么高,那么大,那么威武,那么庄严。


一辆又一辆,每一辆速度一致的行进着,相隔距离也都是一样的。


为首的一辆车底下挂着红色的条幅:山东潍坊救援补给车队。


山东潍坊救援补给车队。

山东潍坊救援补给车队。

山东潍坊救援补给车队。


是啊,他们要从这里跨上汉江大桥的,他们要去走巴山里的路的,像千年前的李白一样,跨越艰险的蜀道;他们要去四川的,去把车上的物资带到山那一头的盆地去的。


车队缓缓的驶过,好长的车队啊。


我和母亲在马路这一头静静的等着,看着。


整条大道,贯彻南北,高楼相伴,却空旷无他,日影闲照,只有一位母亲带着孩子等待着物资补给的车队缓缓驶过,看着他们开向南方。


时至今日,你问我什么是家国?


我的脑海里第一浮现的,是一队大卡车的样子。

天汉大道

时间很长,我很多很多很多很多以及很多很多很多很多都忘了,忘了,忘了。


我不是大地震的旁观者,只在电视里看看新闻哭泣流泪的旁观那些悲欢离合。我也是大地震的亲历者,听闻生死、看到感动,生活受到影响,人生得到塑造。


可我在地震里,却也没有那些重灾区里的人过得辛苦,不曾遭遇人间痛苦的失去。


十年过去了,上一次我写关于“512”的时候,还是初二的一次回忆。


十年过去了,我认识了很多来自重灾区的人,他们没有区别,和我一样。和我一样。


十年过去了,人们依然要做饭洗衣、睡觉干活,地震过后依然要经历生死喜悦,看婴儿出生、送老人离去,闲日子里夫妻还是要拌拌嘴,家长还是要骂骂孩子。


十年过去了,那时的荒地现在已经垒起了层层高楼,江边的区域现在成了城市最好的一块居住区之一;南团结街的路旁的园林式的花圃早就没人打理变得没有样子;滨江公园一次又一次的整修和扩展,并在震后的两年内迅速建成了城市应急避难所;北大街的步行街在震后几年内因为堵塞城市交通被拆成了通车的街道;登山帐篷成为了很多家庭后来去秦岭巴山露营的家伙;而那些当年的伙伴,有的考上了比我好的学校,有的高中没毕业,有的已经开始准备谈婚论嫁,有的不知踪影甚至不记得他们长什么样子了。

十年过去了。


过去了。


这十年,没有记忆。


文BY:秦岭云横天

图来自网络



公众号:看天说话


我要推荐
转发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