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莉:你以为你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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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2018-11-08 18:35: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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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礼拜对陆武桥来说无所谓,对于陆武桥的朋友王一川、白伟华、王继平来说很有意义。他们三人都在政府的局级机关工作且都是独当一面的小头目,平日工作简直太忙太忙了!哪有什么八小时不八小时?晚上不过十点还想回家?这个大礼拜是绝对要放松放松的。三人一进门,陆武桥就让他们关掉了BP机。陆武桥当着他们的面关掉了自己的BP机,关掉了电话,关上了房门,打开了激光音响,室内的一切飘浮在轻柔的音乐声中。

陆武桥准备的烟是红塔山和三五,他知道白伟华抽三五;准备的茶叶是上好的碧螺春;准备的麻将牌是骨质的,沉甸甸的手感极好;还准备了几盒有点颜色但不太过分的录像带。最好的还有陆武桥早已离婚,这二十平米有地板的高空间的从前的英租界的老房子完全是男人的天地。只有这些已婚十年左右的男人才真正懂得,女人并不任何时候都必需。


陆武桥说:哥们,今天你们要暂时忘掉科长处长的身份,彻底放松,回到大家同学时候的少年时代。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人生如梦转眼就是百年啦。

王、白、王三人叫道:好!


王一川叫“好”的时候不当心挣出了一个响屁,大伙笑着又叫了一声好,说到底是处长,最能领会今天的放松精神。


在充满了男人那种粗俗的愉快的气氛中,麻将牌哗啦一声倾泄在麻将桌上。就在这个时候,房门被怯怯地敲了两下。


陆武桥问:谁?


房外的人说:是我,邋遢。


陆武桥说:滚。


老板,门外的声音低三下四:老板,是是是急事。


陆武桥说:邋遢,我不是告诉过你们今明两天谁都不要来找我吗?你下去给我一字一句告诉武丽,就说这两天皇帝老子下驾,餐馆里起火都不要来找我!


门外一丝动静也没有。


陆武桥喝道:邋遢!


门外立刻响起一串急急忙忙下楼的声音。


大家都笑起来,说:还是当老板威风啊,完全过的是旧社会的瘾。


陆武桥说:什么老板?值几斤几两?别人笑话我也就让他去,你们也来笑话我?


说笑着刚刚码好牌,窗户底下响起陆武丽清脆但冒着火气的叫声:大哥!陆武桥!


陆武桥说:别理她。


白伟华说:哪能不理她呢?我来我来。


白伟华起身到窗前,探出头去的时候下意识地捋了捋头发。陆武桥说:告诉她我死了。


白伟华从二楼居高临下看见了陆武丽。陆武丽一身黑紧身大开胸T恤,下面是黑色超短羊皮裙,一头黄发烫得波浪汹涌,嘴唇艳若桃花,一只红玛瑙坠子晃荡在雪白双乳的沟壑之间。白伟华说:武丽,怎么不上来?上来吧。


陆武桥说:告诉她我死了!


陆武丽说:白科长,我大哥呢?我真的有急事!


陆武丽朝白伟华举了举手里的汉字显示BP机,气急败坏地叫起来:陆武桥!妈死了!


陆武丽叫得嗓子变了调,接着“哇”地大哭起来。


王一川和王继平都来到窗口,叫道:武丽武丽,有事上来说,别着急。


陆武丽哽咽着抬脸说:王处长。王处长。


两王都答应了,然后吩咐白伟华下楼叫陆武丽上来。


陆武桥一动不动坐在桌边,若无其事地抽烟,心里却是恼火极了。他想:怎么我不死啊!里里外外都是我撑着,我他妈算什么人?怎么没人肯说陆武桥死了啊!


白伟华扶着陆武丽的胳膊进来时,陆武丽抽抽搭搭将BP机拍在桌面上,让所有的人看里头显示的字:桥桥,妈死了,在同济急诊室抢救,快快来!掌珠。掌珠是陆掌珠,陆武桥的姐姐。陆武桥一把握住BP机站了起来。他原以为打Call机的是他那无事生非的爹呢。


王一川王继平白伟华都说:武桥,你快赶到医院去吧。


王一川已经在找自己的领带。


陆武桥抢步过去把王一川的领带又扔回床上。陆武桥说:我姐肯定急糊涂了,人死了还抢救什么?人是肯定没死的,我也立刻就赶去。但有一条:你们不要走!今天你们谁走谁就是看不起我!


白伟华说:下回吧下回吧下回再聚也一样。


陆武桥说:别!


陆武桥说:人生有几次下回?这次能凑一桌,轻松一番不知道是多少年修来的缘分。还是那句话,谁走谁就是不给我陆武桥面子!我呢,去看看我妈;你们呢,玩你们的。听音乐,看录像,抽烟,喝茶,打麻将,随便玩。一天三餐带夜宵,我早准备好了,到时候下面餐厅会送上来的。我没搞大肉大鱼,知道那东西你们见了就怕,搞的是清淡可口的时令小菜,酸甜苦辣,保证吃得开胃吃得舒服吃了不长胖。麻将缺只角,不要紧,马上上来一只角,湖北大学李老师,大知识分子,和你们档次更般配,牌也玩得好。武丽呢在下面当坐堂老板,大礼拜,生意多,没坐堂的不行,各位多包涵,有事就随时叫她。


陆武桥对陆武丽说:丽丽,记住,生意再忙也要当好这里的后勤。那些人吃饭给钱,人走茶凉,关哥什么事?

不过为了糊口罢了。这三位可是哥小时候撒尿和泥巴的朋友,没有他们的友谊,哥活着白活。懂了?


陆武丽频频点头:嗯,懂了。


陆武丽很乖的模样。陆武丽转向王一川等三人,乖巧地一笑,说:各位大哥就别走了,给我一个机会在我大哥面前表现一下,好让他给我涨工资。


三个人都笑了,坐了下来。白伟华说:好,今天我们就绅士一次,帮帮小姐。如果回头我们一致认为武丽工作得不错,武桥,你可一定要给她涨工资。


陆武桥说:一定。大丈夫一言出口,驷马难追。


陆武丽对王一川王继平白伟华一人道了一声谢。她每弯腰一次就闪现一次乳壕。陆武桥在拿他的摩托车钥匙和头盔,装出一副浑然不觉的样子。




湖北大学李老师住在一楼。二十平米大的房间用五夹板拦腰一隔,也就成了两间。儿子大了儿子住一间,他们夫妻住一间,厨房设在外面的楼梯下面,书房和卧室合二为一,起了床往前一趴就可以在书桌上做学问。实事求是地说,这种住房条件在中国的大城市里真不能算差。日子一长,习惯成了自然,后来湖北大学两次分给李老师两室一厅单元房他都没要。作为一个大学教师,一个知识分子竟不愿意居住校园环境,李老师自己都觉得有点心虚:他感到有必要对同事们解释一番。在进行解释之前,李老师首先问老婆:尤汉荣,你到底愿意不愿意住到武昌我们学校去?


不愿意!就是不愿意!他老婆干脆利落地回答。

在回答了李老师之后,他老婆意味深长地挑了挑眉梢,说:难道你愿意?


他老婆尤汉荣尽管是个工人,可智商显然高于他。尤汉荣不依不饶地接着说:李老师,其实你不用问我也可以在你们学校放风,就说是因为我不同意住那边。凡你脸面上过不去的事情尽可以往我身上推,反正我是个工人,反正现在工人在社会最底层,虱子多了不痒。你嘛,认为什么说法放在自己身上有光彩就怎么说好了。任你在外面一张嘴巴再能干,实质上还是和我一样住惯了汉口洞庭里的地板房,吃惯了江汉路滋美和冠生园的新鲜点心,坐惯了十分方便的公共汽车,和我一样吃喝拉撒,吃相还不如我斯文,得,就行了。


李老师哑口无言。


李老师毕竟还是个凡人,囿于凡俗的局限,没法正视自己的灵魂深处,果真在学校对同事们说:我老婆住惯了汉口,上班方便,生活也方便,加上孩子上学的问题,没办法,只好依她,牺牲我自己了。


李老师给人造成了一种印象:由于有个粗俗的老婆而导致他长期沦陷在汉口小市民的生活环境之中。


那么,李老师自己对自己又如何解释自己现行的生活方式呢?李老师这个人是个自认为很深刻很高尚的人,如果他找不到凌驾于这种世俗生活之上的精神生活,很难想象他会正常地吃饭和排泄。也许他会精神分裂也许会闹离婚,总之尤汉荣一直有这种担心,也曾悄悄对陆武桥倾吐过。

尤汉荣的话很简洁很有穿透力,她说:我们老李人不错,他只有一个毛病,这就是需要找到崇高的借口才能进行实际生活。尤汉荣对陆武桥交心谈心是希望陆武桥作为邻居能够善待自己的丈夫,有机会就带他一把。


尤汉荣说:带他玩的时候也要说一些那个的好话给他听。那个,明白了吗?


陆武桥说:明白。无非是酸一些的。


尤汉荣说:对了。


其实,尤汉荣的担心根据不足。李老师到底是有知识的人,许多书不是白读的。关于自己现行的生活方式,李老师早已形成两种解释。一种是彻底否定洞庭里十六号的生活是汉口小市民之生活。从历史上来看,洞庭里十六号的原始主人是洋行高级职员,继而是中国共产党领导下的中国工人阶级,是陆武桥的父亲陆尼古,一个江岸机务段的铁路工人及其师兄师弟们,现在是陆武桥。陆武桥原本也是工人,变压器厂的车间主任,留职停薪承包居委会的餐馆是这五六年的事。即便不再是工人做了老板也不能因此定性为小市民,像他们这些人现在应当称为历史的弄潮儿。洞庭里十六号除了一个大学教师之外,其他五户人家全是工人或出身于工人。工人阶级是中国的先锋阶级和领导阶级,陆尼古就是一个典型的以天下为己任的慷慨激昂的工人。于是,李老师认为完全可以为洞庭里十六号人们的生活属性重新定性。前几年,国家曾一度提出知识分子也是工人阶级的一员,李老师非常兴奋,他跃跃欲试地写了许多文章,投稿报社,论证自己住在洞庭里十六号正是适得其所,不知为什么终于没看到文章见诸报端。


既然某一种观点覆盖不了社会,李老师便建立了第二种解释。他把自己在洞庭里十六号的所有生活不当做真实的生活,而当做自己对生活的体验。李老师就是这么看的,如果说他津津乐道地住在拥挤破败的洞庭里十六号,在这里吃饭拉屎和老婆睡觉,在这里看书写字与邻居议论物价飞涨,那么他无疑是个委琐的庸人;如果他大大睁着高于生活的纯精神世界的一只眼睛,尽管他的实际生活较之前面并无二致,那么他无疑就不再是委琐的庸人了。事实上李老师正是在体验生活收集素材,他自己装订了一个巴掌大小但却很厚的笔记本,无时无刻不带在身边,随时记录武汉民间生动的语言,准备撰写一部关于武汉方言的长篇巨著。


由于有了高级的精神生活,李老师的内心获得了平衡。他安心安意地居住在洞庭里十六号,既学跳舞也学打牌,既敢喝高度白酒也敢唱它一嗓子卡拉OK,既愤世嫉俗也同流合污,比如不时接受陆武桥的邀请,去参加一些公款吃喝的饭局。李老师明知陆武桥这小子是利用他,把他当陪客,用他大学教师的地位往自己脸上贴金,但李老师又想:我不去我怎么深入了解社会生活及流行语言?怎么会认识海参加鱿鱼?鱼翅和燕窝?


李老师从世俗的场面上应酬回来之后必定有个思索问题的阶段。这阶段他噙着牙签,双腿跷在书桌上,神态十分冷峻和傲然,他的思绪穿行在人类的进步,哲学与生活的关系,中国吃文化的美学品格和精神深度以及形而上内涵等重大的问题上。这种思索使李老师拥有了博大而洁净的胸怀,他感到自己对这世上的芸芸众生有一种深刻的怜悯和痛心,尤其对陆武桥。如果恰巧这个时候陆武桥精神抖擞地经过他家窗前,他就会鄙视地低沉地说:不就是为了几个臭钱不就是有几个臭钱吗?除此之外,小子,你还有什么?


这位李老师正是陆武桥要请上楼为自己的贵客凑角的那位李老师。




陆武桥下楼下到拐弯处就闻到了由底下冲上来的浓烈的鱼腥味,他知道这又是李老师尤汉荣两口子在挤小鱼。菜市场时不时有缺钱花的乡下老汉卖一堆河沟里撮起来的小鱼,这种鱼小得没办法动刀剪,只好一条条用手工挤出肚肠。一般人买几毛钱的小鱼是作猫食用的,李老师家却是人吃。


如果是往日,陆武桥就会赶紧退回家,让他们挤完小鱼再出门,陆武桥实在不愿意领教李老师的诸如挤小鱼之类的琐事上的宏论。但今天不行,今天他事情紧急,没有退路。


陆武桥一边下楼一边打招呼:李老师,挤小鱼啊。


尤汉荣抢着打招呼:是啊挤小鱼。刚才武丽哭叫什么你妈死了,这丫头又犯倔脾气了?


陆武桥说:不是,我妈恐怕真出了点毛病,掌珠打来的Call机。我正为这事要求嫂子和李老师帮点忙呢。


尤汉荣一听赶紧抓过抹布擦手,说:是不是去医院?


陆武桥说:嫂子你别急,没你的事,你挤小鱼挤小鱼,一边挤一边听我说。


李老师说:武桥啊,一口一个挤小鱼,生怕别人听不到吧?


李老师根本不给时间让陆武桥回答,紧接着说:是的我们的确在挤小鱼,准备用油炸酥了吃。你可能只看到了这种小鱼很便宜,便把便宜与贫穷联系在一起了,你却没想到小鱼大鱼本质上都一样,都含有丰富的蛋白质,而且有人偏爱吃油炸小酥鱼,比如这位尤汉荣同志,即便你让她当了女王她也喜欢买小鱼挤小鱼的。


陆武桥用头盔击了一下被烟熏得漆黑的楼梯扶手,说:我操!


尤汉荣暗中踹了李老师一脚,李老师哈哈笑起来,李老师说:我说了什么?我没说什么嘛。我只是由此引申一个道理,与武桥探讨探讨。武桥不会介意的,是不是?


倒是。陆武桥说:我一点不介意。


尤汉荣飞快递给陆武桥一个眼神,陆武桥接受了这女人替丈夫表达出的歉意,也用眼睛飞快地笑了一笑。尤汉荣虽年已四十五却风韵不减,可想而知年轻的时候肯定如花似玉。这么一个秀外慧中的女人怎么能够忍受李老师这种夹生不熟的知识分子呢?俗话说得真不错:好汉无好妻,癞蛤蟆娶仙女。人生有什么道理可讲啊!陆武桥心中暗自感叹着,嘴上却一点不耽误地讲了请李老师上楼凑角的事。


李老师说:哎呀今天我忙极了,一篇论文人家等着翻译成英、法两种文字,要到联合国去宣读,我这儿还只写了一半呢。


陆武桥又和尤汉荣交换了一个眼神。如果不是因为尤汉荣这个女人心明眼亮通情达理,陆武桥凑角或者陪饭局哪会找李老师,受他这种装腔作势的酸臭气?天涯何处无芳草?只不过有个通达的女人在李老师身后,陆武桥懂得比找一个背后赘着傻婆娘的通达的男人要强得多。况且李老师好歹身份不俗,上了场面倒也会玩会喝会讲几段男人的荤故事,进入了状态与大多数人没什么区别。再说了,带上李老师玩玩也出于一部分怜香惜玉的心理,让李老师得些实惠,尤汉荣的负担也就轻多了。


李老师嚷忙,陆武桥没急着接话,递了一根香烟过去,送火点燃了,这才说:李老师你别给我说什么论文不论文,我们没文化,不懂。你忙我知道,楼上楼下住了几十年,还不知道你忙。今天我是来请求帮助的。你曾讲过人家美国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很富于人道主义精神,一般都问别人:你需要帮助吗?需要就别客气,说Yes。

不需要就直截了当地说No,我现在已经对你说了Yes了。


尤汉荣忍不住笑出了声,说:行,我们李老师马上上楼帮助你。


李老师说:可是,但是,这个这个……


陆武桥掏出一叠钞票放在灶台上:这是一千块钱,输了是我的,赢了是你的。输多了我高兴,输少了我也高兴。就这样吧,拜托!


李老师说:钱倒是小事,会不会有人来抓赌?


陆武桥说:你一千个放心。我这三个朋友是什么人?在武汉市,只有他们抓别人,没有别人抓他们的。再说了,杀杀家麻雀属正常娱乐范围。


李老师望望尤汉荣,说:这么说恭敬不如从命了?好吧,我就再牺牲一天时间。


尤汉荣催陆武桥:快去医院吧。


陆武桥骑上摩托,还没有出里弄就看见妹妹陆武丽在马路对面的餐厅门口坐着,六神无主的样子傻瞧着大街。陆武桥把陆武丽带进餐厅的库房,摇了摇她的脑袋,说:妈不一定死了,你知道不知道啊!打起精神来,像个小老板的样子。


陆武丽说:我知道妈不一定死了。可是你一不在,我就没精神。


陆武桥阴沉着脸,剜了陆武丽一眼,扔过一条油渍麻花的围裙让她穿上。围裙穿上之后陆武丽的酥胸不见了,活像个伙计。


陆武桥说:这两天都不准脱掉围裙。去烤羊肉串。楼上的饭菜让邋遢送上去。如果他们叫你,你就上去一下,就这样穿着围裙,憨傻地奓着两只沾满了孜然的巴掌,对他们说:羊肉串生意真好啊,你们喜欢吃羊肉串还是田螺串?


陆武丽定定地盯着陆武桥。


陆武桥说:就这么做。听大哥的话好吗?


陆武丽的眼泪一骨碌滚了出来,说:好。




同济医院急诊室门口新修的花坛上一般不准坐人,但此刻坐了人。退休于著名的江岸车辆厂的老工人陆尼古大模大样地坐在花坛上。几个老人其中包括戴着红袖章管理花坛的老人,也都坐在陆尼古身边,全神贯注地听他谈天说地。医院外喧闹的解放大道和医院内痛苦深重的呻吟哭叫好像不与他们生存在同一空间。


陆尼古精瘦,白发,黄脸,中气十足。在等候大儿子陆武桥的一个多小时里,他已经向老人们回顾了江岸车辆厂的历史和“二七”大罢工的概况。他从张之洞、李鸿章的洋务运动讲到京汉铁路的诞生,从江岸机厂讲到江岸铁路地区的形成以及共产党人包惠僧、项英、施洋在这里搞的地下活动,从京汉铁路总工会的成立讲到林祥谦之死。中国工人阶级就是由此走上世界政治舞台的,当年共产国际还发表了支持和赞扬的宣言。陆尼古沉浸在国家主人翁的自豪和骄傲之情中。


有老人问:“二七”那天的情景和《红灯记》里李奶奶说的一样吗?


陆尼古说:《红灯记》?那是戏。实际上更惨,死了四十多人,伤了几百人,抓了四十多人,还吓跑了千把人,吴佩孚,那个狗日的军阀,真下得了手哇!端着机枪,哒哒地扫射——陆尼古说到这里感觉不对劲,他侧头一看,大儿子陆武桥站在一边瞪着他,他顿时就泄了气。他赶紧对老人们补充说他是在“二七”惨案发生后十年出生的,但是他的父亲和叔叔都亲自经历了大罢工和一万多工人的大游行。为了保持自尊,已经无心再讲的陆尼古最后强调了一句:我完全好像身临其境,我现在都还记得当年的口号——为自由而战,为人权而战。


老人们却不介意陆尼古是在什么时候出生的,他们感叹说:这口号多好!


陆武桥始终不表态。陆尼古梗起脖子吼道:别把眼睛瞪得像个牛卵子盯着我!


陆武桥说:敢情我妈没事?


陆武桥说: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忙?


陆武桥说:走吧!干干地过嘴巴瘾,现在什么世道了!

汉口古田路有一大片工人阶层的住宅区,叫做简易宿舍。所有经过该区的电车公共汽车在这里都设有一站,站牌上就写着“简易宿舍”。武汉市自五十年代末期开始绘制的市区地图,就有简易宿舍这个地名。尽管简易宿舍比较简易,作为天花板的预制板裸露在外,等等,但简易宿舍的社会地位算是很高的了,这一点显而易见,毋庸置疑,地图不仅仅是给全中国人民看的,外宾一样也看。再说,像这一大片整齐划一的楼房确实能够体现出中国工人阶级高度的组织性、纪律性和坚决性。不管历史发展到九十年代的今天别人拿什么眼光来看待简易宿舍,也不管有多少住户千方百计地搬离简易宿舍,陆尼古吴桂芬夫妇对这里是有着深厚的无产阶级感情的。

他们喜欢这里。他们喜欢住宅区里弥漫的机油味柴油味和汽油味,喜欢下班时候鱼群一般游进住宅区的老中青工人;青工们经常是下班后冲了澡回来的,姑娘们披着湿漉漉的头发,小伙子们神采奕奕,老工人仍穿着他们喜爱的蓝色帆布工装和大头鞋。所有的人从同样的房间里出门,奔向工厂的机器,然后忽喇喇一块儿下班回到同样的楼房里,这其中有一股子团结的力量叫人激动和信赖。陆尼古吴桂芬夫妇已经对他们的四个孩子,尤其是对长子陆武桥再三申明,他们将乐意死在这里。


除了陆武丽之外,陆家一家五口人终于聚齐坐在简易宿舍三楼,一间被炊烟熏黑了的房子里了。


吴桂芬半卧在床上,身后靠着大女儿陆掌珠。谁也没有撒谎,今天吴桂芬的确闭过气了几分钟。一到仲秋,吴桂芬的枯叶性哮喘就要发作。本来哮喘也不至于那么厉害,主要是吴桂芬的肺不行了。她十二岁进武汉裕华纺纱厂,做过择花、弹花、挡车等工种一直做到五十岁才退休,在漫长的三十八年里,棉花纤维完全浸润了她的双肺。近年来年岁逼人,吴桂芬的呼吸越来越困难。今天主要是听了陆掌珠哭诉她丈夫要抛弃她的事情,吴桂芬气忿不过,咳喘得一口气接不上来,死过去了小半会儿。不过及时地送到医院急诊室,挂了一瓶吊针,人也就恢复过来了。事实上当陆尼古和陆掌珠抬她下楼的时候她就苏醒了,在苏醒的那一刻她认为这个家无论如何要开个会了。吴桂芬知道现在要想召回大儿子,除非自己有生命之虞。所以她让大女儿赶快去打Call机。她命令大女儿说:要桥桥赶快来医院,就说我死了!


陆掌珠觉得这么说不合适,她迟迟疑疑地说:妈……


吴桂芬掐了她大女儿一把,说:你要不这么说我就真死给你们看!桥桥不回来,谁能管你的事?你吃多了糊米酒蒙了心了!


糊米酒是武汉市历史悠久家喻户晓老少咸宜的一种甜食,由精细的糯米粉和醪糟做成的糊汤,晶莹濡滑,上面撒着几粒糖桂花。因为价廉物美,它成为了大众食品。因此大众也就把这种食品吃成了语言。


陆尼古今天是无辜的。他并没有一定要召回陆武桥的意思。他对吴桂芬说:人家是老板,人家生意忙,叫他做什么?掌珠的事我们商量就行了。现在离婚算什么大事?报纸上说现在北京人在街上见面了不再问吃了没有,而是问离了没有。


放他妈臭屁!吴桂芬说:写这种事的肯定是流氓小报,党报写了没有?人民日报长江日报写了没有?桥桥不管掌珠,我们商量能行?你行?你搞得过刘板眼?反正我是不行的。我有自知之明,一个工人大老粗,又没钱又没权现在在哪儿吃得开叫得响?老头子,放清醒一点,不是五十年代六十年代了!


陆尼古犟着说:刘板眼还不是个工人。尽管当了个小科长,也没转干还不是工人,十几年都撅着屁股翻砂,工人味还跑得掉?


在去医院途中的争论几乎使吴桂芬再度昏厥。


陆尼古怎么如此不开窍!居然还拿转干不转干来衡量一个人的深浅。也难怪如今工人阶级的地位一落千丈,工人素质不行,感觉不敏锐,陆尼古就是典型的一例。


刘板眼之所以被取绰号板眼,就是因为他有能耐有本事,心眼活眼睛亮嘴巴甜啊!他的命好,根子落在了国家大型钢铁企业。一搞改革开放,他就承包了工厂附属企业又参加竞选受聘担任了供销业务科科长。他家里的罐装青岛啤酒喝不完,微波炉都有四只多得没办法用,小轿车换代了两次。刘板眼他这是什么意义上的工人啊!他那架式,如日中天,老工人管得住他?吴桂芬毫不动摇地吩咐:就说我死了!让桥桥来!


无辜的陆尼古坦然地面对着大儿子陆武桥,剥着带壳的花生喝小黄鹤楼酒。酒抿得嗞儿嗞儿响,花生也剥得咔嚓咔嚓响,房间里的人一时间都无话,都呆呆听着这声音。近年来陆尼古和吴桂芬在对待儿女的问题上发生了原则性的分歧,陆尼古认为儿孙自有儿孙福,他们爱怎么着怎么着,自己拿点退休工资,喝点革命小酒,打点居委会组织的麻将,交点老工人朋友,如此安度晚年就行了。而吴桂芬认为全家一条心,黄土变成金。认为幸福不会从天降。要想陆家人人过得好,必须父母护儿女,儿女敬父母,大家拧成一股绳。


寂静中鸽子飞回来了,在阳台上咕咕地叫。陆建设拿一只掉了漆的搪瓷碗装了半碗玉米粒去喂鸽子,陆武桥说:我来。


陆武桥推开阳台门,鸽群扑扑地飞了起来。陆武桥愣了下,他不相信家里的鸽子会生疏他。鸽子包括这用角铁钢筋焊成的鸽子笼都是当年他亲手抱来亲手做成的,结婚后他把它们都移交给了弟弟陆建设。当年的青工少年郎有一只钟爱的鸽子叫点点,点点带着鸽哨在武汉的上空飞呵飞呵,它寄托了少年郎的多少痴情和幻想。


喂完鸽子,陆武桥将那只印有“江岸车辆厂第三食堂”的搪瓷碗哐啷扔在装玉米的塑料桶里。陆建设阴阳怪气地笑起来,用摹仿崔健的嗓音唱道:啊朋友怎能忘记过去的好时光——


吴桂芬用力拍了拍床沿,说:嚎丧啊小工贼!


陆建设的歌声顿时转变为无声的但节奏感极强的摇晃。

吴桂芬望着陆武桥,目光灼灼,说:给一句话吧,你到底管不管掌珠的事还有建设的事?


陆武桥笑笑,说:妈说让我管我敢说不吗?


气氛缓和过来之后,陆武桥去上厕所。他把自己关在厕所里静静坐了一会儿。他惦记着自己那边的三个贵客和餐厅的情况,惦记着生得太漂亮的妹妹陆武丽,还惦记着几笔别的生意,还惦记着前妻身边的女儿陆苇。他想他如果熬到敢说不的那一天就好了。要说四十周岁的陆武桥还有什么不切实际的理想的话,这就是。




在富有革命斗争经验的老纺织女工吴桂芬的主持下,家庭会议开得和工厂的会议一样正规,郑重和有程序。程序是先易后难。先讨论陆建设的问题。


陆建设一九七○年出生,是陆尼古夫妇计划外的孩子。像他这种没有计划没有来由的孩子,中国有一茬人。那时候文化大革命搞得停工停产,没什么事做。一般工人,也不是革命的焦点所在。工资照发,不愁吃喝,社会地位又比较高,精神上极舒坦。正所谓:饥寒起盗心,饱暖思淫欲。陆尼古夫妇经常在家耳鬓厮磨,一不当心,便有了小儿子陆建设。


也是冥冥之中,上天有灵。这个意外的孩子长得与其他的孩子就是不一样。女的不比,比比陆武桥就不难看出蹊跷来。哥俩同一父母,陆武桥生得身材颀长,五官端正,气宇轩昂;陆建设却生得委琐矮小,脸色苍白,一双三角眼坏坏地乱转。陆建设初中没毕业就虚报年龄顶了吴桂芬的职。纺织厂的修理工,蛮好的职业,身边都是纺织女工,就像贾宝玉的生活环境一样,上班也如同休息。开初有两年,陆建设还不错,厂里反映说他除了爱占年轻女工的小便宜之外其他都挺好。但后来经常开假病休单,上班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到处赌博抹牌,还被派出所抓赌拘留过两次,罚款五百元。最近的问题更严重,有人看见陆建设在汉口宝丰路一带民工聚集的地方设地摊用猜牌的方式诈骗群众的钱财。


陆武桥问弟弟:是不是?


陆建设说:不是。


陆尼古说:这小杂种!有人亲眼看见的,说得出时间地点,你还鸭子死了嘴巴硬!


陆建设说:他妈个×!谁看见的?你们说是谁看见的?


我倒希望三人对六面,让他好好看看我。


陆尼古说:什么?你还想报复别人?休想!你休想知道告诉我们的是谁!


陆建设说:那就是造谣!是诬陷!


父子俩隔着饭桌向对方伸直脖子,两人都是怒目喷火的样子。


吴桂芬说:算了算了,这样解决不了问题。


吴桂芬从陆掌珠手里接过茶,喝了一口,又递回去,说:死老头子,你住嘴。一点方式方法都不懂,你又不是这小工贼的同学同事,这样和他说话?建设,你实话告诉生你养你的妈,做过那事没有?


陆建设立刻说:没有。


陆建设用阴鸷的目光久久地盯着他的母亲。“小工贼”是他平生刻骨痛恨的一个名词,她可想过?


陆武桥说:没有就好。我希望以前没有,更希望往后没有。


陆建设又阴阳怪气地嘎嘎笑,说:桥老板说话像知识分子。


一直没开腔的陆掌珠突然说话了,她说:建设,别做犯法的事,犯法了要坐牢的,人一坐牢一切都完了。方丹丹肯定就不会和你结婚了。


陆建设说他姐姐:陆掌珠,你不说话没人会把你当哑巴的,苕里苕气的,一边去吧。


陆掌珠气得结结巴巴,说:你看你这个人……你看你这个人……


吴桂芬抄起床上挠痒的竹制痒抓,劈头朝陆建设打去。陆武桥在半空中擎住了母亲的手,夺下了痒抓。吴桂芬一句话欲说说不出来,捂住胸口一阵狠咳。


陆武桥在陆建设离开之前对他说了一段话。


建设,陆武桥说:建设,你是我骨肉相连的亲弟弟,我总是巴望你好。我挖着脑袋撅着屁股拼命做生意,决不是为了我自己一个人。老头老娘退休老工人,没几个钱的工资;姐姐厂里效益不好,已经内退在家,每月生活费五十元;武丽的厂倒闭,在家待业;这一家老小妇孺,只有我俩是大男人了。


陆建设插了一句嘴说:陆老板请你别把我当个大男人。


陆武桥像没听见弟弟的话一样继续说:你们厂效益不行这谁都知道,但这年头有句话也谁都知道,叫做:遍地是黄金,就看你舍得不舍得吃苦玩命地干。平时大家都忙难得有闲坐在一起,说这种动感情的话也不大好意思,一家人谁不明白谁?还用说什么?但今天我要硬着头皮说一通。建设,我把丑话说在前面,以前的事,我们一笔抹去:就算没有!但从今以后,如果让我抓到了证据,我就对不起你了。


陆武桥的话越说越狠,声音冰凉似铁,房内鸦雀无声,都盯着他的脸。


陆武桥说:你做什么事都可以,就是不能做那下三滥的犯法的事。不管怎么样,老头老娘生你养你二十四年,你不能打他们的脸。他们虽然只是工人,但在中国的历史上,在社会上,在这简易宿舍一大片地方,在亲戚朋友中,他们是光荣的是体面的,走哪儿都是清清白白昂首挺胸的,从来都只有他们说别人没有别人指他们后背的。所以,对你要求只有一个:不要丢他们的脸,让他们体体面面过完这一生。


吴桂芬挺直了背脊,叫了一声:好!这就是孝心!


陆尼古却泪眼婆娑,背转身扯起袖子揩眼角。他激动地说:我们陆家四代工人阶级呵!


陆建设用轻松而客气的语调说:好吧。我可以走了吗?


他说:我很忙啊,我的一寸光阴一寸金啊。拜!


陆建设说完就走,把门带得轰隆一响。


半晌,吴桂芬才说:我要是有枪,我就给这小工贼一粒花生米!我真后悔当年怎么要了这个小孽障!


四代堂堂正正的工人!陆尼古说:四代堂堂正正的工人!我爹的名字在“二七”大罢工的史册上永垂不朽,我们为党为人民开了一辈子的机器,我自豪啊!毛主席都说工人阶级是领导阶级,我们应该自豪啊!现在倒好——


得了!陆武桥给父亲陆尼古当头泼了一瓢冷水:给你点颜色就开染坊,工人就是工人,穷自豪个什么?


陆尼古对吴桂芬说:你看你看,你看这小狗日的怎么对他老头讲话。


吴桂芬把脸车到墙壁那边。


陆武桥说:老头老娘,我也要劝你们一句:对建设好一点。你们当工人的时候神气,他现在的处境却是非常糟糕,真的。


这时门外仿佛有响动,陆武桥敏捷地过去贴着房门听了听,是陆建设在偷听。他又赶紧跑到阳台上,看见了弟弟陆建设穿过简易宿舍的背影。在陈旧的蒙满了岁月灰尘的千篇一律的枯燥的工人住宅区,他的处境糟糕,不受父母疼爱的工人弟弟在踽踽独行,他将去哪儿呢?一种钝钝的疼痛细细密密地绗过陆武桥的心。




轮到谈陆掌珠问题的时候,陆掌珠从她母亲背后抽出了身,在房间光线明亮的地方,陆掌珠的模样让陆武桥大吃一惊。


距离现在最近的对于陆掌珠比较深刻的印象是今年的春节。正月初二的那天陆掌珠带着儿子刘帅回家拜年,说刘帅他爸作为领导给厂里职工拜年去了不能一同前来。

陆掌珠说话和颜悦色,接着脱掉羽绒大衣光穿着毛衣下厨房做菜。她的毛衣是大红的颜色,穿一条将军呢的全毛西裤,头发做成大花披在肩上,两腮椭圆,椭圆处闪着粉红的光泽。她和武丽在厨房边做活边说话,不时听到她嘹亮爽朗的一串串笑声。


从春节到现在,时间无非只过去了七八个月。现在的陆掌珠枯瘦得像一块门板,前前后后都是平的,骨骼显得异常粗大僵硬。她肤色晦暗干涩,嘴唇瘪了下去,唇周的皱纹深刻而仇恨地放射出来。她的耳朵、颈脖、手指和手腕上全都戴着赤金的首饰,但首饰已经十分肮脏。她的羊毛衫上面缀着大朵的玻璃珠花,下面穿着一条黑色踩脚裤。这种踩脚裤不知是谁发明的,裤腰那儿就是一道橡皮筋,裤脚那儿有一条带子让人踩在脚下,质地是纯粹的粗糙的化纤,动辄便有静电吸附许多的灰尘。即便质地好这种款式也让人生厌,将一条带子套在脚上是什么意思?不过,奇怪的是这种踩脚裤居然由武汉开始流行继而风靡全中国,在大街上森林般的人腿中,踩脚裤的比例之高让人难以置信,好像全中国的妇女们开过会似的。陆武丽在前两年率先穿踩脚裤,当效仿的人一多,她马上就扔掉了并且非常赞成陆武桥的观点。陆武丽仅是个连高中都没读完的赶时髦的女孩,倒还有一点觉悟。而陆掌珠高中毕业时已经熟读了唐诗三百首,可她竟然被卷入已经发展到俗不可耐的连引车卖浆者流都起哄的市井时髦当中去了。陆掌珠还纹了眉毛和眼线,没有了质感的两撇模式化的蓝眉毛使她活像动画片里头的妖精。


陆武桥感到了深深的悲哀。失业像个魔法,很快就把一个大方开朗,感觉准确,精神饱满的织袜女工变成了一个丧魂失魄,求助于美容化妆及首饰和时髦来表示自己存在的俗妇。


尽管是自己的一母同胞,陆武桥心里还是公正地承认现在这个模样的陆掌珠比较可怕。


陆掌珠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不好意思地用手遮了遮眉毛。她的第一句话便是说:你刚才还说我有五十元的生活费你真是贵人多忘事,我们厂和我们早就两不靠了


陆武桥说:什么叫两不靠?


陆掌珠说:你呀,现在工人都知道什么是两不靠。就是工人保留厂籍和工龄,但不上班,厂里也不给工人钱,互相不依靠,这就叫两不靠。


陆武桥说:两不靠了工人吃什么?


陆掌珠说:你问我我问谁?下海呗,做小生意呗,偷呀抢呗。


陆尼古一听很不高兴,说:别把工人说得那么没觉悟。

我经常看法院的布告,一批批枪毙的大多数是乡下人或者民工。民工不能算产业工人。


吴桂芬下地了,扶着膝盖在挪动。她果断地制止了一家人漫无边际的聊天,说:掌珠,抓紧时间讲刘板眼变修的事!


刘板眼与陆掌珠的故事是一个新时代的老故事,古老得和宋朝的陈世美秦香莲大同小异。当年刘板眼陆掌珠一同下放当知识青年,两人并肩战斗,情投意合。由于陆掌珠出身好,根子红,又年轻活泼,在两人的关系上,刘板眼十分主动。后来在招工招生的人生关键时刻,刘板眼屡次受挫,痛不欲生。是陆掌珠陪伴他安慰他,又是陆掌珠把自己到武汉钢铁公司当工人的名额让给了他。刘板眼感激涕零,曾跪在陆掌珠面前对天发誓,要一辈子热爱和忠于陆掌珠,海枯石烂不变心。再后来陆掌珠也顺利招工回到武汉。两个人每个星期六都逛中山公园,两个人共同使用一个存款折子每月攒钱。当钱攒到了他们预定的数目后,他们就结了婚。头年结婚,第二年生子刘帅,不幸刘帅是个先天弱智。恰在此时,电视大学业余大学成人大学风起云涌,刘板眼陆掌珠都想读书。一番磋商,结果是陆掌珠牺牲自己,上班带孩子做家务,支持刘板眼读完电大。此时,刘板眼对陆掌珠更是铭感于心,枕边激动之时差点敬陆掌珠为母,亲吻她的脚尖,言称她对自己有再造之恩。从此,夫妻感情弥笃,生活和美,刘板眼处处依从陆掌珠。不料八十年代后期刘板眼搞承包,当经理,又搞竞选,当科长,家庭生活逐渐发生变化。变化是家里一天比一天富有,高档家用电器一件件地增加,而刘板眼在家露面的时间一天比一天少。陆掌珠在刘板眼崛起的开初满心欢喜,准备再次全力以赴支持丈夫。谁知刘板眼业已变心,在外面勾搭上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子。最近正式向陆掌珠提出离婚要求。男人一阔脸就变,可是陆掌珠现在连个组织都没有,没人帮她讨公道,没人维护她的正当权益。


目前刘板眼下了最后通牒,如果陆掌珠还不在离婚协议书上签字,从下个月起,刘板眼既不给他们母子的生活费也不回家。


陆尼古一拳擂在饭桌上,说:他妈个×,真是欺人太甚!


陆掌珠早伏在吴桂芬怀里哭得直抽冷气。吴桂芬抚摸着大女儿的后背,面色铁青,说:桥桥,你看这事怎么办?


陆武桥沉默着,一手支着头,一手玩弄陆尼古的青花小酒杯。他将杯子这么转一通那么转一通,这么转一通那么转一通。怎么办?其实他的答案他们知道,那就是:离婚就离婚呗。他自己不就是离了吗?都说男人一阔脸就变,女人何尝不是一阔脸就变?谁又不是一阔脸就变?应该这么理解问题:阔了变脸是正常,阔了不变脸才是不正常的。一个富翁还像个小瘪三合适吗?显然不合适。过去大寨大队的陈永贵大叔穿着老棉袄扎着白羊肚毛巾当副总理接见外宾,合适吗?显然很滑稽。现在中央领导人一个个都西装革履,头发光滑,与哪国首脑站在一起都不显寒酸,这就合适了。我们不能责怪任何人的变化。我们可以理睬他可以不理睬他,可以绝交可以离婚,但责怪别人毫无道理也毫无意义。以上这些话,陆武桥不愿意说。老工人接受不了,遭到时代和男人双重抛弃的织袜女工更接受不了。他们今天不想听他讲新观念新道理。他们要他拿出阻止离婚的具体办法。他是陆家的头男长子,又当着老板骑着日本进口的摩托,他们要求他显示陆家的气魄。


这样这样,陆武桥说:姐你别哭了,老头老娘你们也放松点,别为刘板眼这小子生气,不值得。


陆尼古赞成,说:是啊,为一个小流氓生气确实不值得。


陆武桥说:我们就事论事吧,姐姐刚才你光说如果你不离的话他就下恶法,如果你离呢?


陆掌珠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说:他说我同意离他什么也不要,穿裤衩背心走人。每月给六百块钱生活费,刘帅的学杂费教育费和医疗费实报实销。


陆尼古说:至少每月一千块钱生活费。一般还应该给一笔青春赔偿费,至少五万块。


陆武桥赶紧接着父亲的话问:姐,你看这条件行吗?


陆掌珠木呆呆傻子一般反应不过来,但吴桂芬立刻觉察出来了这种说法的偏离原则。她厉声喝道:桥桥!她更严厉地说:死老头子!亏你有脸自称“二七”烈士后代,好没工人阶级的志气!


吴桂芬感慨地摇了摇头,说:我知道现在时代不同了什么都讲钱。但是我们家的姑娘不卖钱。青春是用多少钱也买不来的,后半辈子的孤独也是用钱打发不了的。不能让那些忘恩负义的东西以为用钱就能买到他良心的平坦。人争一口气,佛争一炷香,我们就是不离婚,拖也拖死他,这才是我们的主要意思。掌珠,你说呢?


陆掌珠连连点头,妈说得是。谁希罕那狗杂种的臭钱。


陆武桥不愿意在谈离婚不离婚的问题上钻死胡同。九十年代中期了,谁把离婚还当作天大的事?要办的大事多着呢。陆武桥只得转过来先捧吴桂芬,让她高兴了松口了事情也就好办了。


陆武桥说:嘿,看我老娘这番话说得多好!妈,难怪你的名字和吴桂贤只差一个字,中国的纺织女工真是了不起。照说吴桂贤能当副总理,你怎么着也可以当个国务院发言人之类的。看来只是机遇不好罢了。


吴桂芬果然给逗笑了,她拍了大儿子一巴掌,说:你还别取笑老娘,还真是个机遇问题。要毛主席活着,工人阶级照样红。


这种谈话陆尼古最喜欢。他积极地参与进来。说:咳,还谈毛主席活着的话干什么?他老人家活着,谁敢搞腐败?天津的张子善刘青山才贪污了几个钱?而且人家还是揣着免死证的红小鬼,怎么样?还不是挥泪斩马谡了。群众运动是个法宝,共产党的什么病它都治得好。

像现在三令五申不准公款吃喝,不准买豪华轿车,那大街上不照样豪华轿车一分钟比一分钟多?高级餐厅不照样顾客盈门?搞群众运动嘛,群众一起来,看不整死他们那些狗日的!


吴桂芬说:行了行了别来劲,一个厨师一个口味,只要把我们中国搞得国富民强,咱们工人阶级也能识大体顾大局,今天不提昨天的话。


机会来了。


陆武桥说:老娘啊老娘,真是觉悟高!明白事理!识时务者为俊杰嘛。这么说,我倒开了窍,姐的事我看我们也应该放在现在的历史背景下冷静地分析分析。


不离!吴桂芬说:就是不离!国家大事现在没咱的份。

家里的事还是能够说了算的。刘板眼做我女婿十五年,我陆家待他不薄。掌珠如花似玉一个黄花闺女嫁给他为他奉献了一切,让他得逞,天道不公!他两口子好好的十几年脸都没红过,去年年初还怀了孕打过胎。就是那狗杂种有钱了烧得慌,想再做一次如意新郎。做他的黄粱梦去吧!他以为男人四十一朵花,女人四十豆腐渣,那就拖住他,让他过十年二十年再看看自己是不是一朵花?


陆掌珠又呜呜地哭起来。


吴桂芬说:哭什么哭?把你的要求一五一十告诉桥桥,让他去找刘板眼。他妈个×,现在世人都看不起工人,那狗杂种也墙倒众人推,落井下石,好!我的乖乖儿,那咱娘俩就走着瞧吧。


在离开简易宿舍各回各家的路上,陆武桥带陆掌珠到一家饭店的酒吧坐了一会儿。


陆武桥说:刘板眼这个人我们都知道,他脑子灵光得很,你拖着他,我担心他会给苦头你吃的。老头老娘和我们这些兄弟姊妹毕竟不能够和你们住在一起,这一点你想过吗?


陆掌珠泪又泉涌,一边拿手绢擦泪擤鼻涕,一边小声说,我想过。


停了停,陆掌珠不吭声。


陆武桥说:还有一点不知你想过没有?他现在是先礼后兵。以后他是可以单方面向法院起诉的。你知道现在有钱,法院的事也好办;即便他买不通法院,他坚持起诉下去,恐怕最终还是一个“离”字,可你不知要被白耗多少年。


陆掌珠说:这我也想过。他现在神通广大。有钱嘛,有钱能使鬼推磨,法院他迟早能搞定。


陆武珠说完闭紧了嘴,光抹泪。陆武桥抽了一支烟,陆掌珠还是不开腔。


陆武桥说:我的姑奶奶你说话呀,你既然这也想过那也想过。那么一旦结果是离,你怎么办?


陆掌珠眼中闪出强烈的光芒,说:我死!反正刘帅和傻子差不多,活着今后也受罪。我们一家三口同归于尽。毒药我都准备好了。


陆掌桥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他一点也不怀疑陆掌珠说话的真实性。


可是可是——陆武桥说:姐你这是何苦呢?像我和苏素梅,好说好散不也挺好吗?活着更重要。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这么死心眼到底是为了什么嘛!


陆掌桥说出了“死”字之后反而不哭了,泪也干了,人也沉静下来,忽儿说话很有顿挫。


说呢有点说不出口,不说呢你又不明白——陆掌珠说:凭你和苏素梅那么玩笑似的闹闹,你自然是不懂的。我没有你们潇洒。我为什么愿意与他一同死而不愿意离?因为我非常、非常爱他。


陆掌珠居然脸红了一下,飞快接着说:你以为我这穿金戴银纹眉毛抹胭脂地赶时髦我自己不受罪?这不也是为了他!


陆掌珠说完最后一句,站起来转身就走。陆武桥目送着姐姐陆掌珠,一时间头脑一片空白。



当代著名作家,现任武汉市文联主席,中国作协主席团委员,政协武汉市常委。20世纪80年代开始发表文学作品,80年代末创作的“人生三部曲”(《烦恼人生》《不谈爱情》《太阳出世》)堪称中国小说新写实流派发轫之作。

历年来获得各种文学奖项七十余项,版权陆续输出到法国、英国、西班牙、日、德、韩、泰、越南等多个国家。《来来往往》《小姐你早》《你以为你是谁》《生活秀》《云破处》等多部作品不断被改编为电影、电视剧、话剧、京剧、楚剧以及法国话剧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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