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顺民 | 【天下农人】王家岭矿难采访手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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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2020-05-21 16:25: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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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书友大家好!欢迎收听“时光读书”,我是今天的播讲人李海霞。本期时光读书为您推出的是山西著名作家鲁顺民的力作《天下农人》。上一期我们为您讲述了《失忆的蛟龙》【九】,今天为您播讲的是《王家岭矿难采访手记》。



作者:鲁顺民  朗诵:李海霞  片头播音:王英   配乐:弘新


……把小提琴的声音拉得更低

让身体化作烟霭升上天际

云霄里自有你的坟场

上边没有下边这样拥挤……


———凯尔泰斯·伊姆菜

《给未出生的孩子做安息祷告》序诗


原来王家岭


2010年4月8日,受命前往山西省王家岭煤矿透水事故抢险现场。


这是一件让人为难的差使。谁都知道,采访、宣传这样一个事件,注定出力不讨好,不管写成什么样子,大半是要招骂的。况且,从透水事故刚刚发生的那一刻,就毫无悬念地知道,这又是一起恶性生产管理责任事故。


又是一起。


2010年的清明节,对于已经习惯被媒体报道牵着走的中国人来说,过得真是不常。被困的150多名工友的家属,还有无数的中国人的情绪被来自中央电视台现场直播的画面牵动着,激动、赞叹、欢呼、惊异。


那一天,正回乡扫墓,我家的邻居,一位曾在国营大矿干过三十多年的退休老工人,整整一个上午,一家一家走,及时通报被救工友的数字。他的激动当然可以理解,大家都被他的情绪感染,纷纷放下手头的活聚拢在电视机前。电视机前,都是与被困职工毫无瓜葛的农民,而且,与事故发生地相距800多公里。


从3月28日到4月5日,已经过了八天八夜,115条人命被救了上来,除非他是木石草人,谁都会为之动容。115人获救,确实是一次空前的大营救,以至于我的那位有着三十多年矿工经历的老邻居,在睡起一个午睡之后错愕不已,他说,在煤矿干了三十多年,都没有见到过一下子救出这么多人。


他说,若是放在过去,早就死得没影儿了。


他说,现在的矿工,油水大,在底下八九天都能活着。


新闻的传播速度与放大效果在那一天体现得非常突出。新闻获得了成功。或者说,王家岭透水事故救援的最大受惠者是新闻媒体。


奇迹,奇迹,奇迹。“奇迹”,是2010年清明节左近所有媒体使用频度最高的词语,惊喜,欢呼,最后变成彻头彻尾的叫嚣,最后让人大倒胃口一一因为救上115人之后,还有38名工友在井下生死不明,命悬一线。难道因为是奇迹,就能够改变它是一个悲剧的本质吗?


网络开始炮轰,救援现场的疑点一个一个被提了出来。有人甚至说抬上来的工友都是事先安排好地上活人,是一场不折不扣的救援秀。王家岭在做假,山西省在做假!


这时候,我们一行5人,赵瑜、鲁顺民、李骏虎、黄风、玄武,受命组成“王家岭抢险救援作家小分队”先后来到王家岭。具体地说,是来到王家岭透水事故的现场,那个叫做碟子沟的地方。来到这里的时候,情绪可想而知,非常糟糕。


我和黄风两个早到一天,当天下午随省委宣传部李福民副部长进入现场。其时,剩下的38名工友还被困在地下200多米的井巷里,生死不明。也不对,当天下午赶到救援现场的时候,已经有十多位工友的尸体被发现并运上井口。4月8日当天晚上,新闻发布会正式公布,截至此日,已经找到20名遇难工友的遗体。


现场让人感到一种说不清的寒冷。与4月5日从电视上获得的现场感受比较,现场气氛要冷清许多。在救援指挥部宣传办公室,看到4月5日以来一直主持现场直播的央视记者一脸疲惫歪在沙发上睡得正熟。指挥部外面,人影绰绰,各救护大队正在换班,脸上也同样是疲惫。井口堆满了水管、潜水泵等救援物资。再外围,处处板房和帐篷。有救援队的账篷,武警、公安的临时住所,还有从河北、河南赶来的中煤公司各处救援队伍的帐篷,电信、联通的移动信号车,山西省气象局的移动监测车,山西省电力公司临汾分公司的电力保障车,林林总总,大数算下来,在4月8日我们到达的当天,据说有4000多将近5000人聚集在小小的碟子沟。


尽管四五千人拥挤在这一块像碟子一样的小山谷里,可怎么也压服不住现场的萧瑟悲伤,期盼纠结。


他们已经在这里待了11天!


11天,对于远离故园的人来说,已经过了一个心理承受周期。远征伊拉克的美国大兵,不论战事紧张到什么程度,每9天要休整一次。但从全省和中煤系统调集来的这四、五千人却无法休整。有人躺在山坡上,有的躺在设备包装厢上面,钻进最大一个帐篷,里面居然有40多个人躺在那里,脚臭气熏得人进都进不去。他们的神经此时都麻木了,前几天的兴奋情绪一点也找寻不着。


这时候,才觉得“奇迹”是一个多么需要再次出现的词语。


救援指挥部就设在中煤一建公司碟子沟项目部,项目部院当间立有三面旗帜,旗杆由不锈钢管制成,明晃晃地挺立在那里,但并无旗帜升起,升旗所用钢索,被午后的风吹动,左左右右敲击旗杆,发出的声音异常难听。但是现场,似乎只能听到这些难听而单调的声音。


是春天,地处山西省乡宁县的碟子沟两旁山崖边开满了山桃花。


山桃花怒放,满坡里粉白。山桃花开放的山坡无一例外被煤尘熏成黑色,只有被临时开辟出来储放救援物资的小平台那里,才会露出一星半点真正的黄土颜色。山桃花盛开,淡粉淡白,满沟满岔,只是颜色显得很不协调。桃树之间,满是红色与白色还有说不清颜色的塑料食品袋。


突然觉得这个地怎么那么熟悉?


黄土大塬。深沟巨壑。瓷砖贴面后又被煤尘染黑的那些民居。公路上轰然驶过的大车。


这个地方,我肯定来过。


想起来了。2002年,随作家沈琨与韩振远察看山西省人畜饮水解困工程实施成果,走吉县,过乡宁,不就路过这里吗?


问老乡,平原村离这里远不远?


平原村早在清代就运用旱井技术解决全村的吃水困难,村里的“恩德财主”出资在村口打了一眼可供全村人在缺水时饮用的旱井,井床边儿,旧碑犹存。我们曾重点采访过这个村子。


老乡告诉我说,离这瘩不远,有二十几里地。


这个碟子沟,果然是来过的。当时,肯定没有在意这个跟其他黄土沟没有任何区别的地方,也绝对想不到时隔8年,在这样一个严重缺水的地方,150条性命被凶恶的大水困在井下,更哪里想到,此刻的2010年4月8日,虽有115名工友被营救成功,却已经弄出至少20条人命。


抬眼望,井口对面高岗之上隐然一处村落,根本用不着亲自跑一趟,那个村子里的人吃的也是旱井水。所谓旱井,就是将雨雪等自然降水收集起来的一种取水技术,家家户户户在当院都有这样的水利设施。


地上水困人,地下水杀人,这个讽刺来得太过明显。


截止4月8日,6条管道不舍昼夜24小时不间断抽水,累计抽水量达14万立方米。这是一个什么样的数字?14万立方米的水,按黄河常年流量的每秒1700立方米计算,够这一条万古流淌的大河足足流上一分半钟。碟子沟西侧不远,就是訇然行进在晋陕峡谷间的那条著名的河流,再在下游几公里处,便是鲤鱼要跳跃托生的禹门口。李白有诗:


黄河西来决昆仑,咆哮万里触龙门。

波滔天,尧咨嗟。


黄河触龙门,蚰蜒走河东,气势远不及当年。相反,在她身边东岸的地下250多米深处,却大水汹涌,黄河如果知道,会作何感想?


乡宁县是山西省的缺水大县,2002年的夏天,行走在干旱的黄土大塬之间,水荒烈烈,触目惊心,有的村落甚至舍不得用旱井里的水,在村口挖出两个大坑来收集沟渠之水,以供日常使用。池边置一柳条笊篱,人来挑水,需将水面的羊牛粪便等杂物撇去。与之相反,山岔沟掌间并不落寞,呈现出一派繁忙景象,大小煤矿星罗棋布,成为乡宁县一县财政的主要来源,这样一个晋西纯农业小县,很快富甲一方。前不久获刑的临近县煤管局局长,家资过亿,仅在北京一地黄金地段的房产就有30多处。


陶朱猗顿再世,也不过如此。


缺水,乃因挖煤。在今天现代化开采条件之下,山西省每采1吨煤,破坏地下水量为2.4吨。


乡宁县的王家岭煤田早在汉代就有采掘的记录,查1992年版《乡宇县志》,就在透水事故现场的碟子沟附近,标明的大小煤矿达50多座。


50多座煤矿,不啻于一个一个漏眼儿,每刨一镐头,水脉马上就断掉。难怪地上无水。


地上无水,都跑到了地下,一点一点积攒起来。正如事故原因调查的初步结果,透水事故之发生,乃因打通了古空矿井水。古空矿,又称老窑,新闻统稿统一口径,称为老窑水。


而今,50多座曾经屙金尿银的乡镇煤矿已经停产,此井并非古井,但与古井无异,地表水,裂隙水,还有各种来源的小泉小水会日积月累聚积起来,这50多座停产煤矿,则无异于50多颗水雷,说不定什么时候爆炸。引信,不过是轻轻的一镐,或者不经意的一炮。


老窑在新窑的上面。无论是古人,还是刚刚全面撤出的乡镇个体煤矿,都无力采掘更深的优质煤层。于是大型国企隆隆开进,它强大的开采能力将庞大的王家岭煤田尽括其中。


所有被困工友,正在建设新的煤矿大巷。


当初煤矿的设计者,难道没有发现矿井上面的老窑吗?


答曰:资料不全,无法判断。


且不说1992年版的《乡宁县志》已经标明已有的煤矿地标,让人想不通的是,老窑之下,可以探测到上亿吨煤炭储量,能精确到百位数,怎么就测不到煤上面的水?几十万吨水相对于百亿吨煤还不是树叶上的一滴露珠吗?


原来,王家岭。这个王家岭。我是来过的。两次来,都是因为水。两次来,水都是一个咒语。


我们两个找到救护大队营地。午后的营地,连阳光都显得清冷坚硬,每一座帐篷里都传出均匀的鼾声。此起彼伏,高低不一,连绵不绝。24小日时轮班倒,从全省调集来的7支救护队,在各个作业面分片搜寻,每一个人都得在井下搜寻8小时,上下井来回4公里,沿25度斜坡上下得走2个小时,这样每一个人都得待上至少10个小时。


身边匆匆走过刚刚升井换班的救护队员,他们成为各媒体第一时间了解井下情况的追踪对象。但他们根本没有时间与精力应付身后执枪弄炮的记者。他们没有时间瞎扯淡。


他们在工作。


他们不耐烦,说,该说的都说啦!就是那个。


汾西救护大队的陈永生队长,那几天在电视上频频露面,他带领的救护队在4月5日凌晨救上第一个幸存者。找到他在的帐篷,他歪在那里睡觉。不忍心惊醒,但换班的同志进来,他睁开眼睛,说,今天有没有找到?


换班的部下说,找到一个,已经确认了。


他说,这么快就确认了?


原来,他们找到的,是透水点所在的作业队一名安检员,前两天,他们在透水点找到2具遗体,按照指挥部的标定,应该有3名工友在那里,但一直没有找到他。今天,在一个皮带轮与皮带的夹角处发现了他的遗体,还被水泡着,几个救护队员抠了两个多小日时才将他抠出来。随行的施工队队长一眼就认出了他,说没问题的,就是他。安检员的装束有别于普通工人。


施工队队长,实际上是工头。工头认出安检员之后,马上嚎啕。透水事故发生之后,这名安检员本来是可以升井的,但他跑到主巷里叫其他人。大水灌顶,一去不回。


这位可敬的安检员被水泡得胀大到无法装入验尸袋,救护队员只好将巷道一侧的风筒割下一截,才将他塞进去。抬到停尸点,沥沥拉拉不停地往外流血水。


这是我听到的第一个遇难者。好像亲眼看见一样,好像他就直挺挺地躺在面前一样。


我记住了他的名字。他叫王学兵。


问陈永生,还可能有活着的吗?


陈永生叹口气,怕是没啦!4月5号半夜,我们先是发现的死人,水一下去,漂出两具尸体,然后才透过水面看见里面有活的。


《天下农人》

作    者:鲁顺民

出版社:花城出版社

出版年:2015年9月


鲁顺民,山西河曲人。中共党员。1987年毕业于山西师范大学中文系,同年参加工作,任中学语文教师八年。1996年调入山西省作协,历任《山西文学》编辑部编辑、编辑部主任、副主编、主编。



李海霞,女,90后,时光读书会成员。喜文学,爱朗诵,追求文艺的生活。不忘初心,遇见更好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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