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爱玲为什么从来不写美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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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2019-06-11 03:02: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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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话不说,先扔出一个美男来:


程参谋朝着钱夫人,立了正,利落的一鞠躬,行了一个军礼。他穿了一身浅泥色凡立丁的军礼服,外套的翻领上别了一副金亮的两朵梅花中校领章,一双短筒皮靴靠在一起,乌光水滑的。钱夫人看见他笑起来时,咧着一口齐垛垛净白的牙齿,容长的面孔,下巴剃得青光,眼睛细长上挑,随一双飞扬的眉毛,往两鬓插去,一杆葱的鼻梁,鼻尖却微微下佝,一头墨浓的头发,处处都抿得妥妥帖帖的。他的身段颀长,着了军服分外英发,可是钱夫人觉得他这一声招呼里却又透着几分温柔,半点也没带武人的粗糙。



这是白先勇的《游园惊梦》。白先勇毕竟是张派大弟子,写起容貌来纯然是爱玲小姐的路子。不过,张爱玲笔下却始终未见这等英挺俊美的男人,究其原因,大概是成长经历、两性际遇令她对男性始终难消负面情感,因此吝于笔墨。她小说里的翩翩佳公子,至多是这个样子:


他(乔琪乔)比周吉婕还要没血色,连嘴唇都是苍白的,和石膏像一般。在那黑压压的眉毛与睫毛底下,眼睛像风吹过的早稻田,时而露出稻子下的水的青光,一闪,又暗了下去了。人是高个子,也生得停匀,可是身上衣服穿得那么服帖、随便,使人忘记了他的身体的存在。



两相对照,明显就感觉白先勇的眼睛贼得多,头头脚脚一应细节都看到,掩不住叹赏。小说里还有一句,“他的马裤把两条修长的腿子绷得滚圆,夹在马肚子上,像一双钳子”,一句话把线条、质感和力感都交代到了,写男色到这个份上,算得上极致了。


那么张爱玲呢?按小说中的设定,乔琪乔是风月场上的拔尖人物,能将老少交际花们一网打尽,且引起葛薇龙“不可理喻的蛮暴的热情”,饶是这样,张爱玲都不肯耐下性子来,将自己对男性的失望厌恶略略克制,泼洒点出色文字以飨粉丝。眼巴巴地读着,却看她敷衍完事,潦草交差,心中真是恨恨然。啧啧啧,“身体的存在”都忘记了,还有什么看头?别说白先勇,哪怕取向主流没表露过爱慕同性苗头的汪曾祺,写起美好男子来,也知道不能忘记身体的存在。《大淖记事》里的小锡匠是这个样子的:


老锡匠有个徒弟,也是他的侄儿,在家大排行第十一,小名就叫个十一子,外人都只叫他小锡匠。这十一子是老锡匠的一件心事。因为他太聪明,长得又太好看了。他长得挺拔厮称,肩宽腰细,唇红齿白,浓眉大眼,头戴遮阳草帽,青鞋净袜,全身衣服整齐合体。天热的时候,敞开衣扣,露出扇面也似的胸脯,五寸宽的雪白的板带煞得很紧。走起路来,高抬脚,轻着地,麻溜利索。锡匠里出了这样一个一表人才,真是鸡窝里飞出了金凤凰。老锡匠心里明白:唱“小开口”的时候,那些挤过来的姑娘媳妇,其实都是来看这位十一郎的。


扇面也似的胸脯!这比喻新鲜又形象,带来南朝文学“玉体正横陈”一般的视觉冲击。其实写男人,身体非但不能忘记,相较于写女人,还应当更突出一层。正所谓美女要盘亮(脸蛋),帅哥看条顺(身材)。再看看《羊舍一夕》里的运动型帅哥:


接着,这小子,好像遭了掐脖旱的小苗子,一朝得着足量的肥水,嗖嗖地飞长起来,三四年工夫,长成了一个肩阔胸高腰细腿长的,非常匀称挺拔的小伙子。一身肌肉,晒得紫黑紫黑的。照一个当饲养员的王全老汉的说法:像个小马驹子。


不知大家有无贴近观察过赛马,那一种肌肉的匀实、皮毛的光亮紧绷、身姿的英挺,着实给人以非常男性的感觉,令人倾慕。汪曾祺的比喻贴切得很。




汪曾祺不同于白先勇的地方在于不特别关注人物的服饰。当然,这也是取材差异所致。白先勇(包括张爱玲),笔端常流连于上流社会,他们的小说向来富贵迷眼,对服饰器物的描摹不厌繁复,承接的乃是红楼传统。且看白先勇另一篇小说《一把青》中美男的亮相,也是五分之三的篇幅都花费在衣装上:


郭轸全身都是美式凡立丁的空军制服,上身罩了一件翻领镶毛的皮夹克,腰身勒得紧峭,裤带上却系着一个Ray-Ban太阳眼镜盒儿。一顶崭新高耸的军帽帽檐正压在眉毛上;头发也蓄长了,渗黑油亮的发脚子紧贴在两鬓旁。才是一两年工夫,没料到郭轸竟出挑得英气勃勃了。


而汪曾祺所写则多为社会中下阶层,如前文里解放前的小锡匠,解放后的农场职工,能有什么华丽装束?至多也就衣衫整齐合体罢了。可是俗话说人靠衣装佛靠金装,既然没有太好的衣装,要造成一个美人的印象,就必须以侧笔烘托了。上面列举的两段,最后一句都是侧写。《受戒》里写小英子母女仨的一段也不例外,最后的一句是:


这两个丫头,这一头的好头发!通红的发根,雪白的簪子!娘女三个去赶集,一集的人都朝她们望。



大家不妨把这一招学起来。沈从文也这么用,《边城》里的二佬傩送:


傩送美丽得很,茶峒船家人拙于赞扬这种美丽,只知道为他取出一个诨名为“岳云”。虽无什么人亲眼看到过岳云,一般的印象,却从戏台上小生岳云,得来一个相近的神气。


近代以后,大概由于西方审美的渐染,文学中的男色向着阳刚的方向迈进了一大步,英气陡增,不复昆曲小生斯文儒雅的做派,与魏晋时期“熏香敷粉,行步顾影”的情态更是相隔千里。汪曾祺虽说和西方文化不甚亲昵,但他写起美男子来,感觉也是在照着大卫像的模子脱。白先勇笔下的美男似乎更合东方审美,不过又都从了军,仍然是在阴柔与阳刚,文气与英气间调和着。由“他的身段颀长,着了军服分外英发,可是钱夫人觉得他这一声招呼里却又透着几分温柔,半点也没带武人的粗糙”这一句,我们即可窥见他在阴阳天平上处心积虑的调控。想来艺术家真是不容易啊。



然而,几千年的审美心理毕竟不容完全取缔。有的时候我不禁会万分怀想那些貌比朝霞、风姿俊秀、带有阴柔美的古代美男。比如大家都熟悉的宝玉:


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鬓若刀裁,眉如墨画,面如桃瓣,目若秋波。虽怒时而若笑,即瞋视而有情。⋯⋯越显得面如敷粉,唇若施脂;转盼多情,语言常笑。天然一段风骚,全在眉梢;平生万种情思,悉堆眼角。


比如晋代有名的美男子周小史:


可怜周小童,微笑摘兰丛。鲜肤胜粉白,曼脸若桃红。挟弹雕陵下,垂钩莲叶东。脸动飘香榭,衣轻任好风。


我竟不知道原来大可不必消极地“怀想”了;青春偶像换了一茬又一茬,于更迭中审美也悄然复归,如今少女们消费的男色,已然是鲜肤曼脸的现代周小史了。老到不追星的我,终于在肯德基的广告牌上惊为天人地认识了鹿晗。


心中陡然浮现《我的滑板鞋》的节奏:那就是我要的滑板鞋⋯⋯哦,不,那就是我要的美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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