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央之狼(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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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2021-01-10 09:02: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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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主河早过了。极目远眺,远处的天际涂抹着赤红色的晚霞。夜幕眼看着便要降临在这片一望无际的渊国草原,但却始终看不到可借宿的牧民毡帐。馒头自从正午过后便跟不上我的脚步,于是便只能迁就着越行越慢。这人不爱讲话,好吃懒做,食量惊人,一路上我常在闲话中用酥油茶和手把羊肉激励她快走,可却收效甚微。“找到毡帐才有这些东西吃哦。”每当我望向她讲这样类似的话时,她便把脸微微探出羊皮兜帽,看着我摆出一副无奈的表情……看来当下要在这野外风餐露宿了。我脱掉身上的皮袄铺在草地上,拿了包袱中的烤饼掰开,将大份的递给身边的人,“馒头,给,面饼。”通常在我咬了几口的时候她便已将一大半的烤饼全部吃完——因此这四处流浪漂泊的许多年里,我从未担心过食物会腐败变质。

“看样子这次会是一单大的,不枉咱们跋山涉水。”我仰躺在皮袄之上,望着夜中的满天繁星。“等攒够了暮红,就回都城开家酒楼,不然干这一行总也不得安生……喂,睡着了么?

馒头侧躺在身旁,羊皮兜帽下面容安详。当真羡慕她在这入秋的荒野中还能这么快入睡。我起身将自己这一半的皮袄折盖在她身上,而后按照师父教给的方法活动僵硬的身子。不出意外明天就能到狼城了,干成之后就又能赚上一大笔。这晚的长夜过得极慢,星月的光芒映照得天空有些明朗,渊央城会出些什么乱子呢?不管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一)

 

眼前的这座城池并不古老,到如今算起来不过几十年的时间。当年渊族的圣主可汗南征掠地,俘掠了一批南原的工匠,在满是断碑残垣的巨剑古城旧址修建了这座渊国的都城。如今圣主已薨,八王大会上仍推选了翰刺部大王接任渊国可汗。虽说没读过几年书,但自小听惯了街头巷尾的评书演义,有些事倒还能记得清楚。

我和馒头此刻早已将身上的羊皮袍子换做南原的丝质长袍,等着午时渊央城中约定的人。听说南原的丝袍在这草原价格昂贵,已成了富贵之人的象征。还在南原时我用低价卖了两件,如今穿来还很合身。

城门口缓缓踱来一匹红马,马上端坐着一位武官装束的渊人,那人的方脸上胡须浓重,腰间配着一把木鞘弯刀,不一时已来至身前。

“阁下久等了。”那人翻身下马。“在下为渊国北院都部署司监察官萧离谨,阁下便是楚河,楚先生?这位是?”

“先生?”我憋不住地脸上挂起笑意。“江湖上都叫我‘楚小刀’,您要叫我先生也可以。她叫馒头,我的——仆人,对,仆人。”

我很清楚地看到从她眼中闪过的光芒,背后一冷。

“两位请随在下进城吧,现今异族人没有通关文牒入不了了。近来许多事都怪异得很,容在下去内城中找个安稳的所在,然后再与两位详谈。”那人虽生了一副粗鲁的模样,满嘴却尽是南原的敬词。

正午酷热的光线洒在黑石城墙之上,内城中人头攒动,有些挥汗如雨的工匠在高处修建木质阁楼,遍地可见买卖玉石与骨器的商贩。身前的武官带领着我们拐进一户客店,并低声说这家的酥油茶与羊杂汤最为地道。游牧民族的肉食与奶糕吃得人浑身发热,那武官此刻似乎并不急着谈正事儿,只与我们闲聊些渊人的风土人情。看得出他的内心或许有些焦急,但却一直表现出一副亲切和善的态度。多年来跑江湖早习惯了直来直往,此刻反觉得像是受到了礼遇。

“您姓萧是吧,那叫您萧大哥。酒足饭饱,可以谈谈了。”

“既然阁下如此讲,那在下便直说了——适才两位也看到这内城的景象了,如今这城中虽看似热闹兴旺,但在这城里的人,却在无缘无故地消失。”

“消失?这什么意思,许多人离城?”

“不是。”那武官摇头,满脸的胡须随着微微颤动。“没有缘由,没有痕迹地减少,就连尸体都找不到。”

“这可真是奇事呀,萧大哥没骗我?”

“我探查多时,总算有了点眉目。”萧离谨眉头紧锁。“现今城里兴起了一个帮会,自称为‘天人教’,那些消失的人,无一不是天人教的教徒。总之此事邪门得很,那教中人似乎会些超凡的玄术,请楚先生来,便是想将此事好好彻查一番。楚先生——”那武官顿了顿。“不必客气,若能了结此事,暮红在下还是出得起的。”

“好说好说,惯例,事成后清算。这‘天人教’是干什么的?”

“城中新兴的宗教,教义为‘天人合一’,既自身与天地万物的和谐。这教会与一些泼皮无赖纠集的帮会不同,入会者多是一些穷苦的百姓,寻常时教徒们也不会违背律令寻衅滋事,我万想不到这教会中的人会无故失踪。”

“如此啊。好吧!这活儿我接了。”这次算是憋了个大的,只要干成了,以后我楚小刀就不愁没生意做了。“馒头,喂——别吃了。”

“楚先生果然痛快,需要在下准备些什么?”

“不用,有暮红就好。馒头,走了,又要做一场新游戏了哦。”

 

(二)

 

“这是天人教的集会,每半月一次,各行各业的百姓会在城中几十个地点聚集。”萧离谨此刻已将官服换做普通的渊族服饰,站在我和馒头的身后低声说道。“不过教徒们会以古渊语交流,他们认为这是种更亲近万物本源的语言,每个入会者都要学习古渊语。”

内城西南青石板铺就的广场上,此刻聚集着几百个年岁不一、形态各异的天人教教徒,馒头与我此刻混杂在人群之中。众人围聚着一位满脸皱纹皮肤黝黑的中年男子,我仿佛在人海中看到了一些初入内城时所见的摆摊的商贩。

“那位是大教徒,这次集会会由他主持。”

那中年男人口中低声念念不止,突然间猛地仰天呼啸,高喊出一句古渊语,围聚的众人此刻以掌抚胸,而后随之以相同的话语回应,广场上传来众人山呼海啸般的声音。

“他们在喊些什么?”我低声问身后的武官。

“翻译成南原语大致是——苍天赐福。”

“然后呢?还会干什么?”

“然后——”萧离谨透过人群看着一个老年教徒缓缓走向中央的中年男人。“来了,看着吧。”

那老人身体佝偻、须发皆白,讲起话来已是含混不清。众人此刻默默看着那老人在中央站定,仔细听着那人口中的古渊语。

“他在回忆儿时,十一岁那年他偷了邻居的一只羊,后来瞒着家人与一群无赖一起烤着吃了。二十岁那年他背着妻子去妓场嫖妓,曾与数不清的女人行过事。还有——”

“这些也拿出来在这儿讲么?”

“这个叫做袒露并忏悔自己的罪行。他们相信,这种方式是对灵魂的一种净化,完全脱罪的人才有可能达到最终‘天人合一’的境界。”萧离谨望着中央此刻滔滔不绝的老者,慢慢说道。“不过他们是以古渊语讲述这些所谓的罪行,除了教众和极少的内廷祭司外,也没人听得懂,而教徒们不会相互嘲讽,故而在此番境况之下,大多的教徒可以在集会中真实地袒露自身。为了调查这件事,在下特别研习了几个月的古渊语。”

众人中央的老者讲到动情之处竟涕泪纵横,一众教徒的眼中竟也因此泛起泪光。多年来自己所熟知的世界向来残酷功利,此刻眼前的场景让人觉得恍如隔世。

那老者走入人群中时,已过了将近半个时辰,又有另一位正值壮年的魁梧汉子走向围聚者的中央,同时以古渊语开始了自己的罪行袒露。

“这集会要持续多久?”

“要到夜里众人才会散去。”

“找间临近的茶楼等吧,你问过那大教徒教内的一些事务么?”

“没有,集会散去后那些大教徒便会立刻离去,我曾跟踪过一个,现在想起来觉得古怪得很,追了差不多一个多时辰,自己像是在一个地方绕圈子。”

“有趣。馒头,记住中央那个肤色发黑的人的面容和身形。”馒头盯着前方的那人看了片刻,回身朝我点点头。

“走吧,萧大哥,喝茶去。”

 

夕阳的红光隐没在远处的城墙之下,万物渐渐镀上了一层灰黑色。几壶砖茶喝得肚子发胀,五楼靠窗的位置正好能鸟瞰着广场上的众人。人群中此刻又爆发出一连串听不懂的高喊,然后众人开始骤然朝那皮肤黝黑的男子合拢,每人伸出各自的手掌触摸大教徒以示爱戴。“看这架势终于要散了,可以下去了。”萧离谨抛下茶盏。

约过了半炷香的时间,广场上的几百人方才全然散去。我们一行三人装出闲谈着游逛的模样,暗暗跟随着适才的中年男人。那人步伐不快,缓缓地穿过了几条街道,仿佛丝毫没有觉察。跟着这人能查出什么呢?我慢慢随着他走入城中行人繁杂的夜市,那人的脚步猛然间加快,霎时在人海中狂奔起来。“这老小子跑什么!快追!”人头攒动的夜市中,三个追着一个,于人海中仿佛四颗流速极快的水滴横冲直撞。馒头差点踢翻了一个烤肉的摊子,溅了满身的辣椒和孜然。

“人呢?!这老小子要不跑我还不确定,看来是跟对了,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啊。”我弯腰喘着粗气快声道。“馒头,能找的出来么?试试。”

馒头的双眼快速地从四周的人群身上横扫而过,猛然间指向人海的东南方。“那边那个人,他脱了外衣,但后脑的形状不会变。”

“追!”

出了夜市,穿过街道,奔入窄巷,那人的身影渐渐挨近,紧接着拐入前方的岔路口——

岔路口后是毫无遮拦的宽阔的沙石路,根本无处可以隐藏躲避。

“人又没了?!见了鬼了!”我拐过路口跑向沙石路的前方。“不对!你们觉不觉得,这条路曾经来过?”

“来过。”馒头蹲在地上喘息不止。“最开始就在这条路上追过那人。”

“上次我曾跟踪过另一个大教徒,也是像如此这般,到后来只觉得在原地兜圈子。”萧离谨咬着牙慢慢说道。

“这不可能啊,一定有古怪。玄术,会是什么玄术?馒头,师父的黑晶眼镜。”

馒头从衣服内层中翻找了许久,掏出两只连缀着红铜细柄的黑色镜片,随即扔向我的手掌。“退回去。”我说着退回到岔路之前,透过黑色镜片再去看岔路后的景象。

“结界!那老小子在这儿布了层结界。”我把两只镜片交到馒头和萧离谨的手中。“再看看。”

半透明的黑晶镜片下,宽阔的沙石路变做细长的窄巷,眼前才是岔路口后真实的景象。

“着了那老小子的道儿,进了那人结界后的空间,妈的!”我长舒了口气。“不用追了,追也追不上了。至少知道了为何。大教徒找不到,找个普通的打探打探吧。”

 

(三)

 

遍地青黄的草场上,一位老人将几十只绵羊赶进羊圈内,而后走入毡帐之中。

这教徒的家在西南城郊的牧羊平原。真不知天人教到底有什么魔力,城里城外都有人被收拢了去。“等会儿我去说,弄完了回去吃烤羊肉。”我站在毡帐的远处,馒头看着我点了点头。

 

“老伯,俺叫楚大柱,这是俺媳妇,要到这都城里讨生活,讨口水喝行呗。”我缓缓走入毡帐,故意做出一副粗鲁愚蠢的模样。

“那铜壶里还有些羊奶。”老人从帐内的木床上起身。“你们是南原人?”

“是呀,听说渊国好赚暮红,俺们就来了。”帐中陈设俭朴,几只盛装羊奶与油茶的铜壶摆在一张黝黑油亮的矮桌上。那老人用手捋了捋斑白的长发,随即于木桌前坐下。

“不够还有。”那老人眼神黯淡,端起铜壶填满面前的杯子。“你们远走异国,双亲可还有人照看?”

“多谢老伯,够了够了。俺还有个妹子,她在老家照顾俺爹俺娘。”

“唉——多好,老头子当初少生了一个呀。”那老者举起杯子喝了一口酥油茶。“我家那只活兽从军去了,一去就不回了。”

“俺这一路上听说现今这都城里的人都信奉什么‘天人合一’,这是啥意思,俺有点不明白。”

“你这后生问对人了,老头子我早入了三个月的天人教了。”那老者的眼中猛地放射出灿烂精湛的光芒,与适才无精打采的模样判若两人。“天人合一,每个人都不会再孤独,世人都是孤独的,你懂么?”

“老伯能再讲得清楚点么?”

“就像你和你的妻子,你以为你们如今朝夕相伴就不孤独么?人的灵魂被囚禁在肉身之中,就像两个牢狱中的犯人永远不能相聚,只能透过这牢狱去想象推测各自灵魂的真实模样,可真得能够猜对么?而天人教不同,我们拥有灵魂的整体,我们就不再是这世上的人。”

“俺糊涂了。”我真得糊涂了。馒头此刻已然离开了矮桌,在毡帐中四处走动,最后盯向那老者的床头。

“这城里有许多天人教的祭坛,只需在圣水池中滴入自己的鲜血——奥秘便在其中,而后便定会了然于心的。”

“多谢老伯。俺和媳妇还要赶路,就不多留了。”我悄悄从鞋底摸出一块暮红放到木桌下。“老伯的恩情俺们记着,啊,那个……

 

“看到了什么?”回去路上,我问馒头。

“档板,床头的挡板,上面有许多道划痕。有一条的痕迹是新刻上去的。”

“渊人常用这个来计数,或许是计算家里有几只羊吧。”

“不是,羊有三十六只,划痕有九十三道。”

我早已习惯她只观望一眼便可全部了然于胸的天赋。“那最可能的就只有计算日期了。九十三道,九十三——那老者适才说自己入了近三个月的天人教,如果没错他定是在计算入教的日子。”

“大胡子,大胡子哪去了?”

“萧大哥?怕是正挨板子呢。城里又有几十人消失了,都部署司上头绷不住了——咱们这头儿赶紧查清楚,一切就都拨云见日了。走,先去看看天人教那所谓的圣水池吧。”

 

“天与人本为一体,人与人亦为一体。天下大同!人人为公!只需在此处让各自滴淌出的鲜血相交相融,从此便都是天人教的弟兄姊妹!”牺牲交错,熏香缭绕,面前的大理石水池约一丈见方,池中的水已被不计其数的教徒们的鲜血染成乳红色。一旁有人以南原语高声念诵,声音嘶哑,语调高亢。

“平平无奇嘛,这个该是在仿效献祭狼神的仪式吧。”话音未落,已有一人割开手指将鲜血滴入池中。不知是否是我的错觉,瞬间那人的双眼精光四射,仿佛血气全然上涌至头顶。
    “去你妈的天人教!”人群中突然冲出一个魁梧的中年汉子。“我儿子在哪儿?!还我儿子!”那人将适才声音嘶哑的教徒一拳打翻,随即高声叫骂起来。

“你的儿子已经完成了‘天人合一’的最后一步,他现在在脱离了人世疾苦的地方。”

“放屁!”那人扯着摊在地上的教徒的衣领,满脸溅朱。“说,在那儿?!”

圣水池旁,一条大汉开始殴打一个瘦弱的教徒,不久那人便已面皮淤青、满脸血污。“这个管不了的,走吧。”我对馒头说。

“停手!快停手!”远处快步赶来十几个身着渊族官服的武官。

“大胡子。”馒头看着为首那人慢慢道。

“还真是萧大哥。”

“阁下快停手。如此非但难以解决,反而要徒生事端。您儿子的事,在下定会调查清楚。”

“怎么查?!”那人起身回头喊道。

“您儿子的居所现下能去查探么?”

“那小子和我住在一起,要查便查。”

“如此甚好,阁下请带路。”萧离谨回身。“——楚先生也在啊……

 

两个时辰后,渊央茶楼。

“楚先生这边如何?唉——在下罚了三个月俸禄,这才算是免了一顿板子。如今此事当真是如鲠在喉啊。”萧离谨叹道。

“问了一个教徒一些事务,还不知是否有用。适才那汉子安抚过了?”

“那人名叫耶达,妻子死得早,留下一个孩子,算起来今年能有十五岁了——直说吧,是新近失踪里的那一批。”

“萧大哥在那居所查探得如何?”

“倒没发现什么,有些古渊语的典籍,对了,一面墙上有些划痕,像在计数。”

“如此啊!”我满脸涨红。“有多少道划痕,查了么?!”

“那墙上计数的划痕排布还算规整,十行十列,有一百道。”

“九十三,一百,一百,九十三——馒头,今天是多少?”

“八月初三。”馒头将块糕点放进嘴里大嚼起来。

“还有七天!八月十日!萧大哥,那天能盯住多少教徒是多少,新的一番又要来了——馒头,那天我们去老伯那里,别忘了带上黑晶眼镜。”一切或许都能够水落石出,我的心中忐忑不安,却又燃起一团火焰。“这事儿该有个了结了。”

 

(四)

 

晨光熹微,清冷的水汽还未在凌晨的空中褪去。为数半百的巡防队于破晓时分启程,在行人寥寥的街角处各自分散。内城城墙的西南角落,狼头人身的高大黑石雕像兀自伫立,表情狰狞地眺望远方。

“圣主薨于第五次南征的途中,而后城里便生了动乱。可汗的几个兄弟为争夺本部大王的位置,不惜刀兵相见,致使城中几千个无辜的百姓惨遭屠戮。之后圣主的儿子,便是如今的可汗率领南征的主力军归回,这场动乱才得到平息。百姓们为此终日人心惶惶,只怕哪一时又会无缘无故地遭到杀害。后来可汗大人为祭奠城中百姓的亡魂,特在此处立起了黑狼的图腾雕像。现在想来,这天人教恐怕便是在那时开始萌芽的,只是北院觉察的时候,这宗教已势不可挡地在城中滋生蔓延开来。”萧离谨抬头仰望,高大的狼神肃穆而寂寥。

“这石像太凶了,与其说是祭奠,不如说是镇压。”我摸了摸底座冰凉的坚石。“我了解渊人崇尚力量,惯于屠戮弱者,虽说有时这世间便是这样,但如此生而为人未免太过残酷,于是便有了天人教——但百姓一批批地无故消失,恐怕一切都似是而非。人手分配下去了?”

“早已安排妥当,每个巡防吏会暗中监察加入了百日的教徒。”

“我们也该去城郊了,今天之内应该能会合到一处吧。”

“城外有备好的毡帐,给了那户人家两块暮红。狼神会为你们赐福。止步吧,就此暂别。”

萧离谨回身远去。

“走吧,馒头。”

 

八月十日,夜中戌时。

“亮起灯了!”馒头透过一只伸出帐帘的木筒远镜观望着。“出来了出来了!”

苍茫灰暗的夜中原野上,那日的老伯的毡帐渐渐浸没在昏黄的光线之中。帐中人影纷乱交错,慢慢浮现出一个逆着光的人形。

人形朝向渊央城的方向踏步行去——

与此同时的内城中,于各个街道和巷口涌出一众分散着的如鬼魅般缓步夜行的天人教教徒,每个教徒尽皆抬起头仰望着空无一物的斜前方——仿佛提线木偶忘记了正在前行的双脚,上身前倾着犹如渴慕恩赐一般。分散的教徒越行越快,最后开始狂奔,几十个巡防吏顾不得隐匿,只得现身,于其后紧追不舍——

……

……

……

像是一股股低沉的风声次第传来,众多奔跑的教徒恍然间于半空中隐没了身影,仿佛虚空中有一道看不见的分隔线,在一瞬间跳入了另外的介质中。巡防们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赶上前去看时,自身却只留存在了当前的空间中。“快通知萧老大!”一个高个子的巡防高声喊道。“楚先生那边八成也是这样!这可真是见鬼了!”

 

“人哪去了?!我看到了什么?!馒头,你眼睛好使,也看到了么?”

“水面,那老伯,像水面,像跳进水面一样,身子陷在半空中,然后整个不见了。”

“又来那一招障眼法么?快!黑晶眼镜。”

半透明的灰黑镜片下,眼前的城池如寻常一般,远处的夜空繁星满天。

“怎么回事。”我的身上冒起冷汗。“——如果眼前的一切都是真实的,那么,玄术的结界空间在镜中的映像——对了,反过来,把眼镜反过来!”

“我的老天呀!”

眼前显现出的仿佛是与真实的世界平行的一个结界空间,一众教徒与黑石城墙的影像如水波般泛起涟漪。城内城外的教徒们朝向高耸的狼神石雕快速聚拢,而狰狞的黑石狼头上,一个披着玄色长袍的人影,如鬼魅般幽然而立。

雕像之上的人形猛然间伸展双臂,仰头瞭望夜空的满天繁星,随即全身开始渐渐笼罩在一团暗黑的煞气之中,而后那人的右臂缓缓伸向天际,分散的五指于空中骤然合拢紧握,瞬间于身侧翻滚搅动的黑气化作一条条黑色触须朝向下方激射开来,长长的触须末端所指之处,正是一个个天人教教徒的头顶。

此刻眼前仿佛出现了一只有着几十只黑腿的巨大蜘蛛,每只腿上都粘着一只温顺的活物:蛛腿骤然间开始挣扎摇摆,拉扯着腿下的活物前后晃动,半透明的带着人形轮廓的残影被头顶的触须缓缓牵引出身体,完全剥离了魂魄的教徒骤然倒地,随即变为一具死尸。几十个教徒次第倒下,黑色蛛腿提拉着众人半透明的灵魂残影——

“这他妈的是杀人呀!”眼前的一切看得我心惊肉跳。“王八蛋!!!”我使足了劲儿将手上的直刃飞刀朝向那狼神像上的人形搠去,刀刃上的流光于空中闪过,而后跌落在地上。

“这是结界里的景象,进不去的!”馒头快声道。

“救人啊!快救人啊!怎么才能进去呀!”我发疯一般冲到城池的墙根地下,拳头凿得满墙鲜血。“没法子么?!”

黏连着魂灵的几十只触须缓缓朝向那人收拢,最后化作一团黑气包裹着众多新鲜的魂魄,约四五个大教徒忽然于空中显影,将几十个教徒的尸身以火焚烧……

我和馒头眼神涣散地瘫坐在地上,透过镜片眼看着那老伯的肉身与众多的尸体化为灰烬。

而在此刻的内城中,未曾留下丝毫的痕迹。

 

 

(五)

 

馒头失踪了。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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