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平籍艺术家】艺·画|| 回眸:从开平走出去的美术大家司徒乔,赤子一生,传奇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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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2020-10-16 16:38: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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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迅先生生前只给两位中国画家写过评论,一位是给他画书封的陶元庆,另一位就是司徒乔。 “他将自己所固有的明丽,照破黄埃。”鲁迅这样赞赏司徒乔的创作。面对着风起云涌的革命浪潮和可歌可泣的时代,司徒乔终其一生保有了至真至纯的人性良知与艺术热情,岁月沧桑不改其明丽之心,他把无限的真挚情感倾注到画笔之上,掷向人间底层的黄埃大地。他的画饱含了爱与激情,他的艺术告诉人们,在真正的艺术中,比表现“美”更震撼的是要表现“真”。



司徒乔,当代著名画家。曾就读于岭南大学、燕京大学。解放后任中央美术学院教授。早期的画作就深受鲁迅、沈从文、徐悲鸿等人的推崇。他是一位拥有赤子之心和满腔热忱的艺术家,作品贴近社会,关注民生,表现现实疾苦、人世冷暖,一生都在用画笔倾诉、呐喊和赞美,他的作品鞭挞丑恶、传播希望、讴歌大爱。作为美术大家,他对艺术超越门户之见,超越中西文化之争,折衷中西思维,发明竹笔,在继承发扬中国传统艺术手法的同时,深入学习西方文艺复兴以来的写实主义传统,创作了一大批精品力作,其中不乏《空室鬼影》《放下你的鞭子》《三个老华侨》等经典意义的传世名作。出版有《司徒乔画集》。

广


潭江绕村,竹林环舍,1902年,司徒乔就出生于开平赤坎镇塘边村这个美丽的村庄。父亲司徒郁出身平民,曾经开过米店,后破产。童年时代,司徒乔在村里的鹤鸣小学读书。1914年,父亲到广州岭南大学附属小学饭堂做厨役,获得一名子女可免费入读教会学校直至成年的待遇。所以,司徒乔从岭南大学附小一直读到岭南大学文学院,又转学就读燕京大学神学院。虽然他后来并未成为虔诚的基督徒,但是基督教中同情弱者的悲悯之心已然形成。


司徒乔的父亲原本也爱画画,在乡间画人像,画财神、关公,但靠画画难以糊口就不画了。虽然到广州后,还忍不住又断断续续利用业余时间学习了两年,但并没有持续坚持。母亲季兰姑,一双巧手,绣得一手好花,剪得一手好剪纸。司徒乔自幼酷爱绘画,其最早的艺术熏陶来自于父母。在附小读书时,司徒乔随堂叔司徒卫校长学画。



1920年,在岭南中学司徒乔曾与小自己两岁的冼星海成了莫逆之交,课余他们经常在学校附近的山坡上,一个吹单簧管,一个画画。司徒乔因此养成一边听音乐,一边画画的习惯。


1921年司徒乔看了“赤社”画家们的油画后,决定学习油画。他看到书上说油画就是用调色刀代替画笔,把颜色捺到画布上,就好奇地尝试,如此摸索了两三年。1923年和同学去曼谷度暑假画成了油画《搁浅》和《海》,虽然技巧稚拙,但笔触大胆奔放,作品处处透露出动人的秉赋和天才的锋芒,艺术家的慧悟由此开始。


1924年司徒乔来到北京,免费就读于燕京大学神学院,他几乎把所有的课余时间用来写生。此时的北京,五四运动余绪尚存,新文学运动正蓬勃发展,司徒乔被《晨报》《新青年》《语丝》等刊物打开眼界,逐渐接触新文学,尤其喜爱鲁迅先生的作品。他着迷地读先生的作品……随 处 都 看 见 祥 林 嫂 、 闰 土 、 阿 Q、 小栓……生活的美好和残酷都能激发他无限的创作激情,他便开始画,画他们的苦痛和愤怒,他在大拇指上系着小墨水瓶,随走随画,终日不停。他曾经邀请沈从文来他的宿舍看画。司徒乔穿件蓝卡叽布旧风衣,衣襟被油画色彩染的斑斑点点。为人素朴的司徒乔给沈从文留下了极好的印

象。


1925年3月12日,孙中山先生在北京逝世。司徒乔带着画板参加了悼念活动,并把孙中山灵堂绘下,献给了孙夫人宋庆龄,孙夫人回赠他一张夫妇合照。五卅惨案时,北京大游行,司徒乔画大幅宣传画悬于前门门楼上,画面的下半部画着一个帝国主义者正在残杀中国工人,上面用英语标语写着:这是你对待主人应有的态度吗?


1926年司徒乔毕业,他没选择去做牧师,蔡元培“以美术代宗教”的观点引起他的共鸣,他想成为一名职业画家。毕业典礼后,他搬进西城孟端胡同贫民窟的一间小房,一度靠吃白薯度日,自称“白薯画家”。因为司徒乔经常画乞丐、车夫这些穷苦人,所以他们都认识这位穷画家。一次,司徒乔刚出门就被上百个乞丐围住,都争着让他画上自己。司徒乔被团团围住,根本无法动笔,最后只好爬到一棵树上画下这凄苦无奈的情景。11月底,一个偶然的机会,司徒乔看到了万国美术展览会征集作品的简章。他送去《被压迫者》等十幅画,结果十幅画全部入选,其中两幅作品还被摆在了国立艺专法国教授克罗多作品的左右,那是全场光线最好的位置。当时的英文《晨报》(画报)称司徒乔入选作品《被压迫者》是会场五幅最好的人像之一。虽然十幅作品一幅也没有卖出去,但这却坚定了司徒乔以画为终生事业的信念。1927年2月北伐战争正如火如荼,通过同班同学、共产党员张采真的介绍,司徒乔来到武汉苏联顾问鲍罗廷办公室,参与美术宣传工作。他走上街头,拿起笔在街面墙头画宣传画,为游行队伍画鼓动画。蒋介石在上海“四一二”政变后,随后汪精卫也在武汉召开“分共”会议,腥风血雨中第一次国共合作失败。精神上无限彷徨的司徒乔,离开武汉到达上海。 



1925年4月,鲁迅主编的《莽原》在北京创刊。《莽原》共出48期,全部用司徒乔的画作封面。第一卷的24期,封面上画的是在荒原上,远处太阳升起,迎接早晨的是一棵小树。第二卷的24期封面上,这棵小树已变成大树了。至到1927年司徒乔一直为未名社画封面和插图,每月可得10元报酬。1926年6月,司徒乔在北京中央公园水榭举办个展,展出70多幅作品,其中《五个警察一个0》和《馒头店门前》两幅作品标价18元,却被前来观摩的鲁迅先生用超过定价的20元购去。可惜,展览期间司徒乔有事回广州,没能见到鲁迅先生。在燕京大学读书的时候,司徒乔就给未名社的书籍、刊物画封面和插图,也在那儿发表过小说,却始终没有机会拜访过未名社的发起人鲁迅先生。其实司徒乔那时的作品和才华已经颇得鲁迅的赏识。鲁迅先生这次购画,使一向崇拜鲁迅的司徒乔坚定了从事艺术的决心。此后,鲁迅也成为了司徒乔艺术上的引路人。


司徒乔为鲁迅先生葬礼所画的巨幅画像


1927年司徒乔在上海过了一段食宿无着的流浪生活后,终于在北四川路虬江路转角处找到一间小屋,他向亲友借了200元租下。楼下小柜台摆些油色、水彩、小画片和一些新出版的文艺书籍,楼下做买卖,楼上做画室。但是不善经营的他,很快只能关上门画画了。有时没有颜料,就用油去剥洗锡管残余的颜料;没有画布,就想法子用所有可典当的衣物去换取。困窘中,他在窄小的“乔小画室”仍然画了《一个失业者》《自杀》《恨》等作品。


司徒乔第一次见到鲁迅先生是在上海北新书局李小峰招请的宴席上,鲁迅先生对青年人的蔼然可亲,使他感到无限温暖。此后,他多次到景云里探望鲁迅先生,有时和先生一同到“小有天”吃饭,有时同到附近小剧院看戏。鲁迅先生也到过他那巴掌般大的“乔小画室”看画。鲁迅先生笔锋严峻冷峭,但他对待青年的关切,却使人如坐春风。他言简意赅不作冗长的议论,但极富启发性。一次谈及艺术修养问题,司徒乔记得鲁迅先生说:“内容,是头等重要;可是如果画个拳头也画不出劲儿来,那也不行。”先生边说还边把拳头捏紧了放在桌子上擂了两下。在期间,他曾给先生画过一张速写,企图捕捉他既锐利又和蔼的目光,既坚强又愉悦的神态,但似乎并不满意。


司徒乔为鲁迅先生画的遗容


1928年春,司徒乔在上海举办了“乔小画室春季展览会”。鲁迅给展览写了序言《看司徒君的画》,热情赞扬他“不管功课,不寻导师,以他自己的毅力,终日在画古庙、土山、破屋、穷人、乞丐……”,是一位“抱有明丽之心的作者”。又说:“在黄埃漫天的人间,一切都变成了土色……人们对于天然并不降服,还在争斗。他有时将他自己所固有的明丽,照破黄埃。……而自己也参加了战斗。”。展览引起徐悲鸿的注意,徐在《良友画报》第26期上发表了短评,其中有道:“司徒先生对色彩的感觉,为当代最敏之人,又有灵动之笔,供其纵横驰骋,益以坚卓,倘再加用功,便可追踪意人Etoretito。”


1936年2月,鲁迅先生来信约司徒乔同到青年会看苏联木刻展览,并和司徒乔夫妇一起共进午餐。席间,司徒乔曾要求先生挤出时间,给他画幅油画像。先生欣然应允。可是,等来的却是先生卧病的消息。10月19日清晨,鲁迅先生病逝。司徒乔和司徒慧敏一起匆忙来到殡仪馆。司徒乔强忍悲痛,用竹笔为先生画了3幅遗容素描。在最后一张他加注“鲁迅先生盖棺前五分钟司徒乔作”。素描上虽只有简洁线条,但每条都像刀砍斧劈出来,他把悲痛、崇敬全投注到每一条线上。他还为鲁迅葬礼画了丈高巨幅遗像。在葬礼结束的归途中,司徒乔恰好坐在宋庆龄身边,他就把一幅遗容素描赠送给了她。几天后,他接到宋庆龄回赠的鲁迅亲自选编的《凯绥珂勒惠支版画选集》。



1928年冬天,司徒乔准备前往法国留学,在上海、香港举办“去国画展”。万国美术会为司徒乔办画展筹得400块钱,另外他得到为香港一家旅馆画屏门嵌画的任务,得到酬金200块。于是,他买了赴法国的船票。在艺术之都巴黎,他跟随法国写实派大师比鲁习画。在法国学画之际,恰遇欧洲经济大萧条,无处勤工俭学。由于交不起学费,他只能断断续续随老师学画。好在巴黎有博物馆、美术馆,比如卢浮宫,司徒乔常常怀揣几块黑面包,整天整天地在这些名作前流连。他饱览欧洲历代名画,印象派大师米勒、荷兰著名画家伦勃郎对他影响至深。他深入研究达·芬奇、拉斐尔、杜米埃、莫奈的画作,仔细探究他们作品中每一笔的来去踪迹。除了去博物馆、美术馆汲取经典画作的营养,司徒乔还由朋友介绍去探访一些有成就的画家,以此“偷师”。每次去拜见画家他都会带一件中国的小工艺品,作为见面礼。后来工艺品送完了,他也不好意思再去打扰人家了。他就用更节省的办法学习,比如今天口袋里有二毛五,就买票到那些有模特儿的画室去,画那些5分钟换一次姿势的模特,练习追捕动态的能力。有时只有五分钱,那就到巴黎第五区画家聚集的“圆顶”咖啡馆去喝一杯咖啡,借此观摩画家们对彼此作品的品评。对他来说,这是花费最少,获益最多的“课堂”。


1929年,司徒乔的《搁浅》《海》等三幅油画参加巴黎沙龙画展。因在巴黎生活贫困难以为继,秋天,司徒乔被迫辍学。一位老同学约他前往美国试试,他想着到美国赚点钱,然后重回法国学习。就在司徒乔准备三周后离开法国的一天,他在到处都是玫瑰花和枫树的玫瑰村遇到了一生的挚爱——作家冯伊湄。他们彼此一见如故,各自被对方的才华和人品所吸引,很快便成了恋人。冯伊湄广东惠州人,上海复旦大学文学系毕业后,与司徒乔同时期到巴黎。可惜时间很短,他们又不得不挥手作别。冯伊湄则因奔父丧及处理家产问题急需返穗。


1930年,司徒乔在同学的帮助下,坐了四等舱远渡重洋来到美国纽约。在美国,他并无心于哥伦比亚大学神学院的功课。他喜欢的“课堂”在五十七街,那里画廊橱窗放着欧洲名家的作品,书店里印刷精美的画册、画家传记……但司徒乔在自由女神像的脚下根本无法立足。当时纽约经济危机,失业严重,到处是“求雇”的人。他在华人饭店悄悄绘壁画为生。一天,在开平老乡的饭店里碰到了好运气,老板要画一幅中国园林的壁画,司徒乔要价只有其他画家要价的四分之一,他得到雇佣。这期间,泰戈尔来美讲学,一直喜欢他的司徒乔亲眼看到久仰的诗人,听到了他朗诵自己的作品,司徒乔异常兴奋,回家就为他画了比真人大三倍的半身像。正当生活暂时有了着落,一天夜晚,警察突然上门,高叫着“黄猪,跟我们走!”司徒乔问:“我没犯法,为何逮捕我?”警察说:“你是学生,却画画赚钱。”他被关进移民局监狱。在狱中,他愤激地画了一幅名为《在不自由的地方画自由神》的画。监禁期满 ,他被罚款300美元,出狱后被驱逐出境。他的出国求学梦,彻底破碎。



1931年5月,司徒乔回到广州。冯伊湄1930年回国后,受聘于中山大学文学系。冯伊湄满怀炽热的爱情迎接他。司徒乔在母校岭南大学教授西洋画。同年8月他们步入婚姻殿堂,典礼设在亚洲酒家,礼堂布置的极富艺术性,两支扎在一起的比真人还高的画笔和毛笔,象征着拿笔人结合在了一起。证婚人是钟荣光校长。他们将家安在怡乐村,窗外紫藤一架,窗内书籍一架。


司徒乔、冯伊湄1931年广州结婚照


冯伊湄喜诗文,好国画,她业余参加了六榕寺的国画研究会,司徒乔也经常陪他去,和国画的接触,让他发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天地。他一面画油画,一面学国画和书法。这阶段司徒乔精心研习国画、书法,致力于油画的民族化。他的画风开始转变,试着把中国画简练的力的线条,融入素描和速写中,他立志要画中国气派的油画。如此埋首苦练一年,1932年司徒乔在广州青年会举办个人画展,之后又去香港展出。他的油画被誉为富有“东方精神”,其中《夜未央》得到的好评最多。


这一年他患了肺结核。岭南大学的美术课停开了。中山大学换了校长。司徒乔和冯伊湄都失业了。疾病耗尽了司徒乔的精力,但他却以惊人的意志与病魔顽强斗争,1933年疗病期间仍然参加粤东各界慰劳团,坐上大卡车一路颠簸着北上,到达张家口慰问抗日部队,路上画速写数本,为冯玉祥画速写,收集邓铁梅将军的素材,准备创作抗日壁画,但病弱之躯的他终于支撑不住了。


1934年春天,司徒乔一家住在北京什刹海冰窖胡同,医生让他卧床休息两年。但他一边疗养,一边坚持作画。经过社会大动荡,他和沈从文重又相见,彼此感觉格外亲切。他主动提出要为沈从文画像,并约好在北海“仿膳”。一连三个半天,他极认真地为沈从文画了张二尺来高半身粉彩肖像画。朋友们都说画得好,他自己也相当满意。


在沈从文的邀请下,司徒乔出任《大公报艺术周刊》编辑,每月编辑费60元。司徒乔为自己设计了一张床上用的小桌,开始了工作,这一做就是两年89期。该报是当时中国一份重要的艺术副刊,投稿的人不仅来自艺术界,梁思成、林徽因、朱光潜、宗白华等都是该报副刊的作者。两年里,司徒乔刻苦钻研中国古代画论,对中国画有了更深刻的认识。


1935年,司徒乔夫妇已经有了两个女儿,老家父母弟妹有时也需要他的周济,难免囊中羞涩。他每每路过笔墨店拿起那些笔,看看价目再放下。一次,他捡了一些用废了的毛笔,拔去笔头,将装笔头的那一圈儿薄竹皮削成钢笔嘴形状,蘸了墨水试画,发现既有竹子的刚劲,又保留了薄竹皮的弹性,画出的线条挺拔硬朗,粗豪锋利,他因此创造性地发明了竹笔和竹笔画。竹笔,在纸面上可以表现出尖刻的笔触和充满节奏的刮擦感,它折中了水墨画、硬笔画甚至版画的技术特点,他也希望以此打通东西方艺术的界限。


1936年秋天,国民政府在南京紫金山建起藏经楼,请司徒乔为孙中山先生画一幅油画。在藏经楼,他花了大半年时间,八易其稿,画了一幅孙中山巨像。积劳成疾,一放下画笔,司徒乔就病倒了。一位德国人看了此画后,在美国《地理杂志》上撰文,誉为“惊人的肖像画”。


南京中山陵藏经楼之孙中山像(原作为油画,已毁)


12月,司徒乔一家迁居上海,《大公报》跟着出上海版,艺术周刊继续办了几个月后就停刊了。司徒乔夫妇再度失业。此时日寇进攻华北,华北垂危,上海抗战呼声高涨。也是这时,冼星海来到上海,司徒乔去见他时,冼母正好在门外放哨,冼星海则关紧门窗在室内指挥一群青年唱抗日歌曲《松花江上》。司徒乔找个角落坐下,为他们画速写。


1937年抗日战争全面爆发,此时司徒乔的经济状况更加窘迫。他的第三个女儿出生了,父亲在上海办青年食堂亏了,母亲为四个弟妹筹措学费来了。他要买颜料,要买画布……他和妻子只好上当铺当衣服,第一批当了的刚赎出来,第二批又当了进去。天气寒冷,衣裤单薄,他肺病病情加剧。“八一三”,日军进攻上海,轰炸沪宁。司徒乔12年的作品全部毁于战火,他痛心疾首以拳擂床,说:“我要画更多更好的画来回答他”。



1936年初秋,上海江湾司徒乔寓所前。前排左起:1.司徒乔、6.司徒懿卿(司徒乔二妹、岭南大学学生);后排左起:3.冼星海、5.司徒怀(司徒乔三妹、上海音专学生)、7.冯伊湄(司徒乔夫人)。 沙飞摄


司徒乔夫妇携父母弟妹一家十余口,全家逃难。从南京、芜湖到武汉,在此又遇到了冼星海。冼星海劝他留下加入抗日洪流,但他身体虚弱不能支持,他每天下午低烧,每夜盗汗要湿透两条毛巾。司徒乔踌躇了两天,最后留下弟妹参加了抗日工作,五弟司徒杰后来成为雕塑家,六弟司徒汉后来成为作曲家和音乐指挥家,三妹司徒怀后来成为钢琴家。司徒乔和家中其他人继续南下。在流亡途中,司徒乔也忍不住要去体察当地的风土人情,流连当地的民间工艺制作。一次在九江,船要走了,他还没回来,原来他去买了两件民间小工艺品。



为了让司徒乔在远离战火的地方安静养病,冯伊湄接受了仰光福建华侨女师校长的聘任。1938年元旦,司徒乔夫妇携三个女儿赴缅甸,两周后到达仰光。生活的片刻安宁和气候的温暖使司徒乔的病情有所好转。他一边养病,一边作画,作了《泼水节》《缅甸古琴图》《空空的草棚》等。在仰光,他们为中共建立的陕北公学和延安抗日军政大学发动捐款,当地国民党主持的“救国会”要求将捐款汇给武汉国民党政府财政部,他们拒绝了这一要求,而是把钱直接汇给香港廖承志,由他转延安。1934年4月,他们被缅甸当局扣上“红帽子”而驱逐出境。


一家人辗转到马来西亚的槟榔屿。南洋生活虽然奔波清苦,但也平静,甚至还充满诗情画意。他们花35元租了近郊一间海边小木楼,一家人陶醉于热带海边风光与人文风情中。司徒乔爱画这里雨晴不定的光影,也爱画生活在这热带丛林里欢快的人们,更多的是画身边的贤妻和三个活泼可爱的女儿。年终,他们又流浪到新加坡。在新加坡,司徒夫妇先给朋友借钱举办了一个小型画展,买200多元。他们便宜买来二三十个用来装缝纫机的扁平木箱,改造成床、桌、沙发,还为司徒乔搞了个简陋画室,他准备以肖像画家为生。虽然远在南洋,但司徒乔夫妇想到同胞们在战火里饱受煎熬,父亲弟妹都生活在水深火热中,心情就无法平静。


司徒乔一家在马来西亚槟城


1940年初秋,司徒乔在新加坡观看了中国话剧团救亡二团的名演员金山、王莹等演出的抗战话剧《放下你的鞭子》,深受感动,创作了同名油画。他动笔时,两个演员亲自到画室,司徒乔将画室装饰成舞台的样子,剧团的灯光师给屋角加装了一盏覆盖了透明黄纸的灯泡,制造成一脉斜阳。演员只来了两三次,但司徒乔整整画了三周才画完。油画《放下你的鞭子》成为了中国现代油画史上不朽的名作。


西


1941年12月8日,日本偷袭珍珠港之后,随即进攻新加坡。1942年2月司徒乔全家辗转回到四川重庆。他们临时寄住在离重庆70里的团山堡,此地树木丛生,野花绽放,茅屋几间,炊烟一缕,构成了画家的工作生活环境。他家与画家傅抱石、高龙生等比邻而居。团山堡最高处有一个松竹交荫的茅亭,这里成了朋友和画家们聚谈之所。司徒乔家有两间茅屋,卧室画室各一,风起则风卷茅草,雨倾则水漏如注。司徒乔就是在这样聊蔽风雨的茅屋里画画。因为生活困难,加以患病,司徒乔在挣扎中从事创作。多亏妻子冯伊湄无微不至的照料。更不幸的是,这时他们失去了儿子。司徒乔夫妇在重庆生下他们家唯一的男孩鲲儿,冯伊湄没有奶水,也买不起奶粉和鲜奶,他们用发飞霉的军米煮米糊喂他,可怜只活到9个月。儿子死后7天,他们才接到司徒乔的妹妹千方百计从昆明弄来的一罐奶粉。司徒夫妇来到孩子安卧的小坟头,用开水调了一杯奶粉,祭奠他。失子的哀痛给司徒乔以沉重的打击,但并未影响他的创作。司徒乔构思了一幅高一丈七尺的大壁画《尚未瞑目》,他想把抗战阵亡的烈士形象用自己饱蘸感情的笔墨刻画下来。晚上,他在黑烟汹汹的桐油灯下读烈士们的动人事迹;白天,他把椅子搁在桌子上,再把方凳叠在椅子上,他每天站在高处画好几小时不住笔。妻子担心他累极了栽倒,劝他歇歇,他说画这些人该跪着画,站着画还敢说累吗?在痛失独子的沉重打击下,在贫穷、疾病的折磨下,他用10个月完成这幅画,因国民党“军委会政治部”不许叫《尚未瞑目》,后改为《国殇图》。


司徒排夫妇在新加坡


1943年,司徒乔参加了重庆“军事委员会政治部”组织的“前线视察团”到前线视察,在西北走了几个月只到了禹门口一处抗日前线,其余全是防共前线。司徒乔于是将视线转向西北的名胜古迹、雄山秀水,他画司马迁故里韩城、韩信的点将台、成吉思汗陵等,尤其是画了他最喜爱的华山十幅。西北视察任务完成后,司徒乔不想回乌烟瘴气的重庆,在兰州彷徨时,有几位专家要进入新疆,他于是加入他们的行列,进入了新疆。


进入新疆地界,戈壁荒漠,奔腾马群、皑皑雪山、叼羊竞赛、毡房温暖,奶茶飘香无一不让画家心醉;草原的丰美与宁静,各族人民的热情好客,他们的歌舞、婚嫁、赶集……无一不成为画家创作的素材,画家被独特的自然风光和人情风俗所吸引,他暂时忘却了战争的苦难,艺术激情迸发。为了画马,他求师问道,学习相马、学习解剖,研究马的骨骼、又学骑马,学吃马肉马肠,学喝马乳……整整三个月,记了满满一大本,画了无数速写。他不辞劳苦,不避艰危,常常在零下40度画水彩,就是用开水蘸笔,转眼也凝结成冰。他创作了《套马图》《巩哈饮马图》等作品。他在迪化(今乌鲁木齐)组织天山画会,遭反动派搜捕。因交通不便,他又居无定所地游荡在天山深处,却正好躲过盛世才的搜捕,他的同行者被投入监狱,被枪杀,他却侥幸逃过一劫。


新疆之行是司徒乔艺术的一个转折点,也是他艺术成就中的一个亮点。他创作了一幅幅动情的作品,画了大量的油画、粉彩画。当中尤以油画《生命的奔腾——套马图稿》最能代表画家的心境。这一时期他的大量作品在吸取西画的同时,不断地返回到中国文人画的传统里面去,比如作品《新疆集市》《蒙族牧民头像》《维吾族歌手》等,在构图上借鉴了中国画的“虚实”“留白”等技巧。


虽然异域风情动人,但普通牧民的生活更打动画家的心灵。在他的彩笔下,戈壁银沙、雪地冰天、神驹歌手……融入作品《织地毯》《捻线工》《新婚》《维族女教师》等,真实地展现了新疆人民的生活现状。艺术家对祖国河山的深深爱恋,笔情恣纵,真情回荡。他以苦行僧的虔诚与刻苦,为艺术开拓了一个新的境界,也为他拓展出一片崭新的领域。


司徒乔新疆归来同冯伊湄的的合照


1945年年初,司徒乔新疆归来,他花整整半年工夫,把新疆匆匆行旅中画成的作品加以润色、整理、修葺。9月,在抗日战争胜利的一片欢呼声中,司徒乔在重庆举办了“新疆写生画展”,展览轰动山城。他纪实的画风备受好评。他入疆的所有困苦,在人们的惊奇赞叹中得到了回报。司徒乔新疆之行完成了280余幅作品,他也成为我国现代艺术家中画新疆的第一人。从那时起,司徒乔喜欢上了新疆装束,头戴小花帽,紫髯齐胸,脚蹬高筒靴,俨然新疆人。



“善后救济总署”邀请有名望的艺术家访问受日寇蹂躏最深重的地区,司徒乔虽然有病在身,却也不顾医生和亲友的劝阻欣然前往。冯伊湄只好请了司徒乔的表弟谢文祝一起陪同。这期间他还拒绝了“司法院 ”的“秘书长”为院长70寿辰画像的请求,那可是司法院全院的贺礼2000美金。


1946年1月22日从重庆出发,司徒乔夫妇开始了粤、桂、湘、鄂、豫五省灾情考察。战后的中国无论城市还是乡村到处颓垣断壁,满目疮痍。司徒乔被灾区惨象深深刺痛,他拖着病躯,一路用笔画下灾民的种种苦况。第一站是广州,他们把孩子送进寄宿学校,托亲友照顾。司徒乔看望了父亲和幼弟。广州城“法币”狂贬,商品奇缺,一片混乱。他们待了两周,他只画了不甚满意的三幅画。第二站是广西梧州。本来只是三天的航程,因为轮船拖了六只拖轮,行得吃力,加上还三次停下来同江上盗匪“讲行水”(水上的买路钱),足足走了8天才到。司徒乔画了应该上学的孩子不能上学的《学龄儿童》。在去桂林的路上,司徒乔用竹笔画了岑溪义士李子殷的肖像。过柳州到运江,盛产大米的运江竟然为了吃顿饱饭而卖儿卖女,司徒乔为此画了《父女》。到达桂林,他画了《七星岩忠骨》《初春烟雨渡花桥》等。为了让司徒乔休息一下,他们雇了船到阳朔游览了三日。他为漓江上的纤夫画了《负重》,妻子冯伊湄题写了诗句:晴摇月,雨摇风;昼摇愁,夜摇梦。摇不掉饥寒,摇不掉贫穷,米价苦昂捐苦重。乔还画了三幅风景,并在一幅上题写:“我国锦绣山河随处皆是,画山不过其一角耳。”


1946年,司徒乔夫妇赴粤、桂、湘、鄂、豫五省灾区考察


4月2日离开广西向湖南行进。车一到零陵,就被乞丐一层层包围,这让乔想到当年北京的情景。在衡阳,他们遇到一些挑着门板、瓦片的乡民,问其故,乡民说:“要吃房子呗!门板吃完了吃间板,间板吃完了吃瓦片。”在一个叫致和乡的地方,听说一个月饿死六十五个人。在一间空房屋里,全家九口全是饿死的,令人毛骨悚然。司徒乔因此画了《空房鬼影》。


4月25日,他们一行到达武汉。在武汉,乔画了竹笔长卷《义民图》,二丈六尺的长卷,三十多个人物形象,三天之内,一气呵成。这是一幅中国传统长卷画法的作品,简练的笔墨线条,既可独立成章又是整体结构的章法,包含容纳他百感交织的复杂情感。在武汉期间,他们还随同外国记者和医生去了中原解放区首府宣化店,途经黄沙河,车陷河中,他们只能趟过齐胸的水过河,司徒乔的一双高筒靴也因此葬身河底的软泥中。李先念接见了他们。当大家发现乔光着一双大脚板时,美国记者李敦白用流利的中文开玩笑说:“到解放区来,你的脚先解放了。” 他这次没带大张的水彩纸,只好从水彩簿撕下四张用胶纸拼接。他用竹笔画农具厂,从中午1时一直画到晚上9时。司徒乔一行同卫生部和“联合国救济署”联合组成的“营养调查团”进入河南黄泛区。先到尉氏。1937年日寇步步进逼,蒋介石密令炸开黄河花园口大堤,汹涌黄河水吞噬了河南、安徽、江苏三省的44个 县 ,89万 人 民 丧 生 。 黄 河 水 退 之后,形成一片长达400多公里的黄泛区,原来的无边沃土无法耕种,七八年过去了,这里依然凄惨荒凉。司徒乔虽然天天低烧,但心中怒火更烧。他要把灾区的惨状画下来告诉全国人民。在黄泛区苍蝇、蚊子、不知名的小虫到处是,大家被咬得两只手抓痒都不够。司徒乔一只手拿笔,一只手托色盒,更是被咬得烦不胜烦。但他起早摸黑坚持作画,画了《黄泛区居民还乡图》《逃荒》《归去无家》等多幅画稿。此时,司徒乔的咳嗽明显频繁起来,肺结核病人两颊绯红的特征日益明显。幸亏途中又加入幽默的青年画家黄胄,让人略微忘记旅途的艰辛。


衡阳街头夜色 司徒乔 1946年 纸本水彩 30.8×54.3cm 中国美术馆藏


6月,“灾情画展”在南京国际联欢社“联合国远东救济会场”举办,其中有《义民图》《饥饿》《逃荒》《空房鬼影》《归去亦无家》《被日寇炸毁的石鼓书院残址》等一系列七十五幅醒世之作。但开会的多是达官贵人,展览并没有预想的轰动。7月1日,展览移至上海八仙桥青年会三楼展出,马上就赢得了社会各阶层的强烈反响,参观的群众挤满展场,门外等待的观众排成一条长龙。在一个个活生生的悲惨故事前,不少观众洒下了热泪。人们怀着沉痛的心情去感受同胞们的苦难,忧心于我们民族的未来。观众在留言本上称此画展是“血泪字典”。郭沫若先生为画展写了文章《从灾难中像巨人一般崛起》,发表在《清明》杂志第四期上。报刊上介绍和评论此画展的文章有四十篇。


会馆中的难民 司徒乔 1946年 53×64.4cm 纸本竹笔水墨 中国美术馆藏


然而此时,司徒乔已经卧倒在医院。他大口大口地吐血,日夜不停地咳嗽,原来每天的低烧变成了高烧。大夫说他肺病末期,无能无力了。



当时治疗肺病的特效药链霉素刚发明不久,国内尚无,为了治病,冯伊湄决定送司徒乔去美国治病。为此,她托熟人朋友找关系走后门,甚至“弄虚作假”,可谓千方百计。1946年9月,司徒乔夫妇克服了千难万苦远涉重洋再次来到美国。


9月14日他们到达美国西岸三藩市。一连跑了几家医院,大夫都说司徒乔已无可救药了。医生说病人的肺部千疮百孔,太晚了。他们想起同去中原解放区的美国医生贺达,在洛杉矶,这位“中国迷”的医生朋友热情款待他们,经过贺达医生半个月的细心调护,司徒乔的身体略有好转。


离开洛杉矶,他们在满天风雪中抵达纽约。几经周折,在朋友的介绍下司徒乔住进了新英伦的肺病疗养院。因为在中国是以“官员”假身份开的护照。所以他们在美国不能打工赚钱。冯伊湄在中山大学时的一个同事经营一家华侨印刷厂,他冒险给她份翻译、校对及送铅字的工作,一周工作五天,每月会有130美元的收入。周末两天,冯伊湄用工笔画瓷器、画围巾去卖,有时用英语去向学生及一些爱好艺术的群体介绍中国的文化艺术,为医药费和生活费,还有广州孩子们的费用,她每天操劳十几个小时。


司徒乔在疗养院则和死神搏斗,虽然医生频频表示医药的无力,但他仍然乐观面对死神,病情稍有好转时,他还拿起画笔创作。他用英文写了《竹笔论》,和他的几幅竹笔画在美术杂志发表。在这段危困时期,司徒慧敏不畏长途的辛苦,给他带来祖国的电影片放给他观看。司徒乔在疗养院里卧床三四年,竟奇迹般的好起来了。在这三四年里,除冯伊湄努力赚钱外,幸好部分医药费得以免交,又有幸得到美国朋友马莉·璧珈姐弟三人给予仁慈的大力援助,费用基本能够解决。冯伊湄在做印刷排字工作之余,画画挣点外快。另外,她参加一些国人领导的进步活动,在如此繁忙紧张的工作生活中,她每天必给司徒乔寄去一张明信片,应该说是每天的明信片和链霉素治好了他的病。


司徒乔在美国为妻子冯伊湄画像


纽约三年半,冯伊湄则搬了五六次家,后来搬到五十七街,那也是16年前司徒乔第一次来美时最喜欢逛的文化街。因为费用的问题,司徒乔后来又换过两家免费医院。在石山风景区的犹太医院住了一年多,病灶缩小了一半。1949年10月,欣闻新中国成立的消息后,司徒乔夫妇归心似箭。医生坚决反对司徒乔出院,说他的病灶还有半寸大,再治疗一年或许会痊愈。但他急不可耐,坚持出院。四年前,司徒乔的体重是92磅,现在是135磅,他还剪了胡子,人就越发精神了。


没有回国的旅费,冯伊湄利用圣诞节和元旦的假期,又向工厂请假一周,躲到璧珈家写了一部华侨故事《眉兰姑娘》出版,挣得800美元。司徒乔又卖了几幅画,筹得600美元。当时,美国政府以没有同新中国建交为借口,对回新中国的签证控制极为严格,尤其对大陆的专家签证更是设置重重障碍。司徒夫妇没敢在认识他们的纽约移民局申请,而是去到丹佛移民局申请。申请回大陆肯定不行,申请回香港,又没成功,他们只好申请说到南洋。他们买到1950年8月28日从三藩市开行的威尔逊总统号的三等舱位。


威尔逊总统号上本来还有物理学家钱学森、赵忠尧,力学家余国忠等专家。但在船将要开时,美国方面却逮捕了钱学森。途中靠岸东京时,美国宪兵又架走了赵忠尧和其他两位物理专家。


威尔逊总统号离开檀香山时,船上多了三个引人注目的老华工,其中有个老华工叫汤心海。画家的司徒乔更是敏锐地感觉到他们饱经风霜的面孔背后,隐藏的凄凉和无奈。这三个华工在美国夏威夷旁边高威岛上种植甘蔗、稻米,劳作四十多年,直到血枯力尽,耳聋眼瞎,才由夏威夷华商公所给每人募捐了一张船票、四十八元美金遣送回国。司徒乔了解到他们悲惨的遭遇,无比的愤怒拥聚笔端。他在白浪滔天、船摇手颤的太平洋上走笔完成了这一幅名驰中外的素描像名画《三个老华工》。后来这幅画发表于《大公报》,并被美国进步杂志《群众与生活》转载。


三个老华工 司徒乔 1950年 29×39.3cm 纸本彩色铅笔 中国美术馆藏


《三个老华工》是用土红和墨色炭笔配合的素描画。这幅速写技巧新颖生动,但是驾驭他的技巧的,更是画家胸中对于正义的共鸣和激情,它们跳荡在线条、黑白之间,夺人耳目。这幅在动荡的船上画就的速写,成为那个时代华侨辛酸史的一个标志性符号。



1950年10月底,司徒乔、冯伊湄没在老家广东多作停留,就带老人、弟弟及孩子们八九人一起直奔北京。文化部派人到车站接了他们。初到北京,司徒美堂先生招待他们住到他北池子83号的家中。1951年底,司徒乔一家才搬到了李铁拐斜街的肇庆会馆。


司徒乔被安排参加革命博物馆的筹备工作,冯伊湄参加编写幻灯故事。孩子们进了学校,全家终于结束了颠沛流离的日子,他们兴高采烈。看到面貌焕然一新的祖国,司徒乔又激情高涨。他有太多的题材想画,虽然很多都是他所不熟悉的,但他极想突破自己。他还想为鲁迅所有的小说画插图。司徒乔出席第一届全国政治协商会议期间,画了许多速写。1952年司徒乔受聘为中央美术学院教授,冯伊湄在人民出版社和中央美术研究所任职。司徒乔讲课非常认真,而且不挑剔,排什么课给他都乐意接受,而且每次上课都会从自己家里搬来必需的教具。这阶段司徒乔画了《毛主席在农民运动讲习所》和一些鲁迅小说的插图。他画小说的插图态度严肃,要求严格,一幅图有时易稿十多次。


1952年10月,司徒乔参加75个国家出席的“亚洲及太平洋区域和平会议”,会上作速写多幅,并构思该会议的史画。他倾注四年心血,于1956年秋完成了史画《亚太会议图》底稿。这幅亚太地区和平会议大型油画,有一百多个人物,在等待定织的大画绢寄来时,冯伊湄接到去广东侨乡采访的任务。司徒乔也想看看久别的故乡。


1956年9月,他们回到家乡开平,站在熟悉的榕树下,听到父老乡亲亲切地喊他“兴公”(他小名乔兴),听到司徒家族抗日七烈士坚守南楼的故事,看到家乡美景……司徒乔的画又生动明丽起来。他创作了《倚闾》《故乡的早晨》等10多幅充满南国情调的作品。在开平画的最后一幅是《潭江夕照》,也是最大的一幅。当时,他登临开侨中学教学大楼天台,此时正值傍晚时分,放眼潭江,夕阳染红了江水、归帆。绿竹翠影的江堤,远山的黛蓝,故乡的美景,使画家陶醉。司徒乔用长卷,画了三天时间,仍未完成,只好带回北京继续画。在这一段时间里,他还到新会、台山、惠州和海南岛游览观光,创作了《新会建筑工人》《华侨青年突击队》等一批作品。


1957年春天,司徒乔回到北京,他感冒频繁,咳嗽气喘加剧。于是,冯伊湄想到住去郊外或许对司徒乔的身体有好处。他们买下了香山东宫村二号,那里的房屋掩映在果树林中,房前紫藤一架,屋后丁香两棵,西望碧云寺,东眺卧佛寺,向南有团城、松亭之名胜。搬入新居,司徒乔终于有了大画室。在香山,因为当时没有牛奶,司徒乔身体恢复又需要,家里还养羊让他喝羊奶。司徒乔和女儿们放羊有时会走到卧佛寺。


秋天,他在大画室准备把经营了4年的《亚太会议图》摹到绢上。为纪念俄国十月革命胜利四十周年,他挥笔画了《秋园红柿图》。


1958年元旦后,司徒乔开始吐血。2月13日,他又冒着严寒进城听周总理的报告。15日晚,他画《潭江夕照》画到晚上11点。那晚他放下笔还说:“即使只有一寸大小的人物,我也要让人看出新时代的中国人的气概!”16日,也就是在春节前两天的下午,在北京香山的画室里,他在一个多小时的突发狂喘中撒手人寰,溘然长逝,年仅五十六岁。画桌上是墨迹未干的《潭江夕照》,画架上是未完成的《亚太会议图》。司徒乔1950年从美国治病回来后曾有两个愿望,一个是想把鲁迅的全集都画上插图,他已经画了一些;第二是回新疆一趟,结果两个愿望都没有实现。


1962年,司徒乔逝世四周年,由中央美术学院和中国美协主办的《司徒乔遗作画展》,在北京、上海、广州等地举行。观众在留言本上写满了感人肺腑的话语,他被称为“有血性的画家”“人民的画家”。人民美术出版社出版了《司徒乔画集》,该画集1980年增订重版。冯伊湄为司徒乔的遗作编年写注解,把重要的画赠送给了中国美术馆、军事博物馆、广东博物馆、广州博物馆及开平博物馆等。


2007年11月 , 为 纪 念 司 徒 乔 诞 辰105周年,广州艺术博物院举办“司徒乔的艺术生涯画展”,同时编辑出版了《司徒乔的艺术生涯》画册。


司徒乔在国内他没有进过美术学校专门习画,在国外也是非系统化的游学式学习,他更多的时候是在生活所迫的漂泊中、在肉体病痛的折磨中,在长期战乱的流亡中,在不畏艰险的行旅中……打磨、塑造、提炼、升华自己的艺术追求和艺术理想的。他的作品表现出了艺术家的悲天悯人的良知和天赋异禀的创造力,他的临场创作能力尤为突出。同时也与他观察世界、思考问题高瞻远瞩密切相关,所以他的创作不论站在中国艺术史还是世界艺术史的视野来看,他的许多作品毫不逊色,甚至堪称杰作。


毋庸置疑,司徒乔是中国20世纪最优秀的艺术家之一。他一生不群不党,但交游甚广。他没有将自己过早地陷入意识形态的战场上,但却以一颗赤子之心将民族的苦难、人民的幸福同自己的艺术命运牢牢地熔铸在一起,为时代、为祖国、为人民发出了自己基于良知的最强音。


斯人已逝,但其艺术永生。


(原文刊登于《江门文艺》2017年第4期。此网页标题、开头有改动。)



司徒乔画作鉴赏


《伊湄像》 1940年 34×21.2cm 纸本粉笔

《哈萨克猎人》 1944年 64.8×39.9cm 纸本水彩


司徒乔《义民图》局部


司徒乔《空室鬼影》(竹笔画),1946年


司徒乔《河南老百姓》,1946年


司徒乔《断桥烟雨》,1946年



小艺小补充——

        “司徒乔、司徒杰捐赠作品展”将在中国国家博物馆展出,展出时间为:2018年4月18日至5月18日。如果这段时间有人正好去北京,不妨前往观赏画家真作。

原文来源:江门艺网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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