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土经典|陈玉山|和流浪狗一起出走(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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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2019-05-30 02:57: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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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陈玉山是省作家协会会员。在省级以上的纯文学期刊上发过几篇相当不错的文章。他阅读广泛,读过不少经典,尤其是西方的,这在县区的作家中不多见的。所以他对文学是有自己见地的,视野也是开阔的。玉山的文字沉稳细腻,特别适合写小说。遗憾的是他的文字并不多,是生活的原因,是性格的原因,还是情感的原因就不得而知了。

        我们“本土经典”栏目今天选发他的《和流浪的狗一起出走》,此作原发于我省最权威的省级文学期刊《莽原》杂志上。

        在这部作品里,作者以金钱为钢鞭,把人物逼到墙角去拷问人性。我知道故事核是真的,有点残酷,有点绝望……

和流浪狗一起出走

作者:陈玉山   责编:张家凯

                       七

梁小民被狗咬了,伤口就在脚后跟与小腿肚之间那个缺少肌肉的部位,两排深深的不规则的弧形齿痕,又青又肿,血水淋淋,疼痛难忍。不过梁小民并没有痛恨玉珍家的黑妞,他断定咬他的那只狗不是黑妞。黑妞曾经是认识他的,上次他去的时候它还那么客气地亲他,给他摇尾巴,是那种典型的亲戚狗,没有可能对他下此毒口,咬他的一定是那些向黑妞讨好,向黑妞献殷勤逞英雄的追求者们。但不管怎么说被狗咬终归是一件倒霉的事情,持续不断的疼痛让他痛苦不堪,坐卧不安,可这件事他不但不能向哥嫂诉说,反而还得掖着藏着,不能让他们发现一点蛛丝马迹,他把满是泥巴的运动鞋和被狗咬破的裤子装在一个塑料袋子里藏起来,把还在冒着血水的伤口用一块干布包上掩盖在裤管下面,为了避免下地走路一瘸一拐的漏出破绽,他像一只抱窝的母鸡整日卵在床上,即便到了晚上也不再走出西稍间半步。

梁小民的反常举动,引起了哥嫂的担心和猜疑,一有空闲他们就到西稍间里来,问这问那,说一些劝慰和宽心的话。

哥说:小民呀,你是咋了?是病了还是有啥弯弯绕不开?

梁小民说:没有,啥都没有!

哥说:没有就好,家里的事有我和你嫂子担当,你只管歇着,啥事都别想!

梁小民说:我能想啥?我啥事都没想!

哥说:小民呀,白天在屋里闷着,晚上咋着也得出去透透气,老在屋里这么闷是要闷出毛病的!

梁小民说:我知道,明天晚上我就出去透透气!                                               

可到了第二天晚上,梁小民仍然没有走出西稍间。

大民推开房门进来的时候梁小民正躺在床上瞪着两只眼睛发呆。大民没有责怪梁小民的意思,他这次来是有重要的事情和梁小民商量,说是商量,其实这件事大民和春枝三天前就已经确定下来了。大民告诉梁小民新房明天就要灌顶,灌了顶基本就算完工了,按照乡下的规矩,灌顶这天村子里会有不少人主动过来帮忙——也是表示庆贺,中午要请人家喝酒吃扣肉,家里就这么点地方,人多眼杂,容易出纰漏,以前的教训一定要吸取,千万不能再有啥闪失!西稍间不安全,得另外想个法子。大民说的法子就是要梁小民重新换一个更为安全的地方藏起来,那地方已经选好了,就是西墙外那个废弃的地窖。

大民说:我和你嫂子合计好几天了,合计来合计去,还是觉得这个地窖最安全,又背向又隐蔽,没有人会到那里去,小民你看咋样,中不中?

梁小民说:我听你的!

大民说:你得受点委屈!

梁小民说:只要安全,受点委屈怕啥!

大民说:下面我已经收拾过了,垫了些土,铺一层玉米秸秆,想坐想躺都没问题,你下去的时候装俩馍,不要着急,最多也就是四五个小时,吃罢饭人一走我就把你拉上来!

梁小民没再说什么。

事实证明,梁小民把这件事想得过于简单化了,没料到会出现那么多意外的麻烦事,首先他没有想到大民那么早就把他叫起来,那时候邻居家的鸡刚刚叫到第二遍,外面黑沉沉的,天上的星星闪着冷冰冰的寒光。大民就站在窗外说:小民呀,快起来吧!石磙叔他们给咱家磊锅台,马上就要到了!梁小民赶紧起床,咬牙忍着伤处揪心的疼痛,走出房门,和大民一起来到西北角的地窖口。这眼地窖是十多年前挖的,有一丈来深,下这样的地窖需要两个人默契的配合。大民用一根绳子套在梁小民的两边腋下把他往下面顺。梁小民本应该把手脚支撑在窖壁上,倒退着向下移动,这样不但可以平衡身体,也能减轻大民所承受的重量,但由于伤痛,梁小民只能用上肢来完成这种高难度的动作。梁小民虽然拼足了力气,但还是在将要接近窖底时身体失去了平衡,膝盖重重地撞上一块凸起的石头。梁小民禁不住呀了一声。上面的大民就赶紧探下身子问道:小民,你咋了?你喊啥哩?梁小民紧促着嗓子说:没事,被石头碰了一下。大民没再说啥,他收了绳子,搬来一捆玉米秸秆把窖口盖住,就匆匆地离开了。       

梁小民摸索着在玉米秸秆上坐下,地窖里的气味很浓,是那种潮湿酸腐的霉味混合着耗子尸体的腥臭味。梁小民一时被那气味噎得喘不过气,胃里有些躁动,是要呕吐的感觉。梁小民在心里告诫自己要顶住,一定要顶住,人家邱少云快要被火烧焦了还顶得住,这点气味算啥呀,又熏不死人。梁小民这样想着,觉得那气味果真就淡了许多,他把身子坐稳,慢慢把呼吸调整均匀,把头和后背靠在窖梁上,然后闭上眼睛一动不动地坐着。可半个小时不到,梁小民就坐不住了,他的小腹部胀得硬邦邦的憋得难受,为了省事,他没有站起来,而是侧着身子把裆里的物件掏出来,对着一边的洞囊撒了一大泡热烘烘的臊尿。撒完尿的梁小民感到一种短暂的如释重负般的轻松惬意,他紧紧地打了个尿战,仰起头,看到从玉米秸秆的缝隙里透进一些微弱的亮光。天亮了,他想。梁小民又一次闭上了眼睛,想让自己静下心来想些事情,分散分散注意力,时间过得就会快些,可他又觉得脑子里闷沉沉的啥都想不进去。想不进去,梁小民就强拍自己想,最后竟然糊里糊涂的把自己给想睡着了。

梁小民是被一只什么动物给咬醒的,他感觉后颈那里痛痒难忍,一伸手就抓住一个肉肉的有人耳朵那么大的一个动物,他大叫一声,把那个动物摔到一边的窖壁上,爬起来,又惊又瘆,满身都是硬邦邦的鸡皮子疙瘩。什么东西呀?蚂蟥?蟑螂?吸血虫?还是别的什么不明动物?梁小民恍惚记得刚才那东西握在手里粘腻湿滑,摔到窖壁上的时候发出垂死般的像鲶鱼一样的叫声,难道是一条鱼?不可能,地窖里又没水怎么会有鱼!梁小民猜不出咬他的究竟是什么鬼动物,他再一次在玉米秸秆上蹲下来的时候小心了许多,他不敢再把后背往窖梁子上靠了,尽量缩着身子往窖筒中间的地方坐。这个地窖的洞囊很大,前几年农村普遍以红薯为主粮,一般的农户都要储存三四千斤以上,同时还要捎带着储存一些南瓜,土豆,秋果之类,为了多储存食物,也为了避免越冬的食物冻坏,地窖不但挖得深,洞囊也掏得大。

梁小民刚刚坐下来,右边那个洞囊里就有了响声,是一种轻微的如毒蛇吐信般嘶嘶的声音。梁小民立刻就紧张起来,心里空空地跳着,好在那声音很快就消失了,并没有异常的情况发生。可梁小民的恐惧并没有因此停止下来,洞囊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到,看不到比看到更可怕,更能激发人的想象力。梁小民知道有一些动物特别喜欢在阴森潮湿的地窖里生活,比如黑蝙蝠,红头蜈蚣,满身绒毛的毒蜘蛛,蛰伏在洞穴里越冬的大头蟒蛇……梁小民想象着自己正处在这些动物的包围之中,它们面目狰狞地在他的身边逡巡游走,用那种阴鸷贪婪的目光窥视着他,随时准备向它发起致命的进攻。梁小民不敢再想下去了,他觉得头皮发紧,身上像长了一层毛,脊柱根那里都透着一股子凉气。

外边的动静已经很大,轰轰烈烈的吵嚷声夹杂着碗筷盘碟杂乱的碰击声。梁小民似乎闻到了酒肉的香味,他猜已经是吃午饭的时间了,他想起昨天晚上哥说让他装俩馍下窖的事,可能是早上太慌张给忘了,忘了也好,这里恶劣的气味都快要把人熏晕了,哪里还能吃下东西!梁小民突然发现地窖口有情况,他很警觉地竖起耳朵屏息敛气地听着,有人走过来了,脚步有些急,是两个人。他们说着话,在窖口边上站住,接着便是一阵淅淅簌簌的响声。梁小民正在紧张和疑惑,便有东西滴嗒嘀嗒地落在他右边的肩膀上,很快就是湿淋淋的一大片,散发着骚臭的气味,尿!有人在上边撒尿!梁小民缩着身子往后退了一小步,可从上面淋漓而下的尿还是不可避免地落在他的脖子和脸上,尽管如此他还是不愿躲到旁边漆黑莫测的洞囊里去。没事,这没事,淋点尿有啥,只要不被人发现就好!梁小民很无奈地自我安慰着,撩起衣襟刚把脸上骚呼呼的尿液擦掉,又有人向窖口这边走来。梁小民赶紧从后面把衣领拉上来把头脸盖住,但这次来人没有撒尿,而是蹲在窖口的边上哇哇地呕吐起来。梁小民唯恐那人的呕吐物落到下面来,那东西可要比尿糟糕得多,还好,那人应该是个老熟醉,很快就吐完走了。梁小民紧揪的心也便松弛下来。

梁小民再次在玉米秸秆上坐下来,他听到外面有人在大声地吆喝着什么,不一会那杂乱的吵嚷声就渐渐平息下来。梁小民知道这顿饭差不多就要结束了,他仰着头两只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泛着微弱亮光的窖口,急切地等待着哥把他从地窖里拉出去,可一个小时过去了,窖口那里没有动静,又一个小时过去了,仍然没有动静。哥为什么不来呀?是出了什么状况还是把他给忘了?到了半下午的时候梁小民再也顶不住了,他的体力和精力差不多都在漫长的等待中被消耗尽了。不知是因为饥饿,还是地窖里的氧气逐渐稀薄,他感觉胸腔憋闷,四肢瘫软无力,接着便是持续不断地气喘,眩晕,出慌汗,怎么会这样难受呀?他痛苦而又绝望地想,是不是要死了......

直到天黑,大民和春枝把梁小民从地窖里拉上来的时候,他已经两眼发直,四肢冰凉,甚至有些神志恍惚。大民把他背到西稍间的床上,一边小民小民地唤着,一边给他揉胸口,掐人中。春枝用汤勺给他喂了一大碗红糖水,他这才眨巴着眼睛,慢慢恢复过来。大民悔恨得痛心疾首,只差没往自己的脸上扇耳光,他不住口地给小民解释,他说中午人多忙得晕头转向,又喝了些酒,因为马国昌催得紧,他一吃完饭就和大伙去了新房工地了。马国昌急着赶活,他在下洼新包了工程,按合同今天晚上一定要赶过去。大民紧锣密鼓地忙活了大半天,直到完工,所有人都散去了,望着将要落山的日头他才猛然想起了地窖里的梁小民。

梁小民一句话都没有说,他怔怔地望着面前的两位亲人,望了一阵眼睛里就蓄满了泪水。

                            八

家里的新房完工后哥嫂就拉辆板车去半坡羊石料厂给人家运石头。半坡羊石料厂离家十多里,哥嫂早上天不亮起床,晚上摸黑回家,为了节省时间多运些石头,中午他们一般都在石料厂吃饭。自从哥嫂去了石料厂,梁小民虽然可以在屋里院里放心大胆地活动,可他的生活水平却急转直下,一落千丈。一大早嫂子就站在窗外喊:小民,饭中了,起来吃饭吧!喊了几次,由于梁小民不习惯那么早吃饭,没有及时起床,嫂子就把喊梁小民的时间从饭前挪到了饭后,她说:小民,俺走了,饭在锅里盖着,快起来吃吧!后来嫂子干脆就不再喊了,把吃剩下的饭菜往锅里一盖,就和大民一起出门走了。嫂子盖在锅里的饭菜梁小民吃一半剩一半,剩下的一半仍然盖在锅里,等到中午再吃。立了冬,天一日比一日的寒冷,早上还能凑合,可到了中午那剩饭剩菜就凉得直结冰碴碴,左右都是邻居,又不能生火给饭菜加温。梁小民没有办法,他只能硬着头皮去吃那透心凉的剩饭剩菜,有时他实在吃不下去了,便就着一碗白开水(有时连白开水都没有)啃一个硬馒头(家里经常没有馒头),算是一顿饭。

冬日的天空总是灰腻腻的,像一块老是擦不干净的毛玻璃。太阳挂在半空中,颜色虽亮,却没有一点生气。梁小民坐在一只矮凳上,低头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被太阳映照在地上的影子,那嶙峋零乱的枯枝在地上活泛泛地印着,像是有人一笔一笔地画下来一样,既清晰又细致。梁小民看得久了,觉得有些疲乏,也有些厌倦,便直起身,把目光移开。一只鸡寻寻觅觅地走过来,在他的面前一翘尾巴,啪嗒,拉下一泡稀白的粪。梁小民厌恶地踢了一脚。鸡跳起来惊恐不安地喊了一声,拍打着翅膀逃走了。梁小民站起来,袖着手在院子里百无聊赖地转悠着,当他转悠到大门那里,便蹲下身,从下边的门缝里往外窥视。门外是一条宽阔的村道。村道上不时有人来来往往。梁小民看见牵了一头花母牛的李小栓,手里提了一桶油的乔二群,他们经过门口的时候都要扭头朝大门上看两眼;那些开着三轮车卖水果蔬菜或是收破烂的小商贩,尽管他们知道这家人白天都不在家,但从门前经过时还是要减慢速度,抬头看着大门上那把冷冰冰的铁锁,放开嗓子吆喝两声,然后才扭头离开。梁小民看到不少熟悉的村人从门前的村道上经过,有一次他还看到了玉珍的爹。玉珍的爹穿着整齐干净的衣服,戴一顶深蓝色圆檐棉帽,像是要进城,又像是出门做客。梁小民的心里就有些感动,他想玉珍现在哪里?为什么不从村道上经过?

到了吃午饭的时间,没有了行人的村道上冷清得有些荒凉。梁小民看到对面二成家的媳妇巧巧正站在院子的边上搭衣服,她把刚洗过的衣服从盆子里领起来,在手里抖了抖,搭到晒衣服的铁丝上去。梁小民看着巧巧把衣服搭完,又看着巧巧扭着屁股急火火地往山墙外边跑,看样子巧巧有些尿急,是要到房后的茅厕里去,可梁小民没有料到巧巧刚一转过墙角就褪下裤子撒尿。梁小民神色紧张地站起来往回走,窝村的男人都忌讳看到别人家的婆娘脱裤子撒尿,传说中那是一种要遭霉运的预兆。梁小民觉得很霉气,他不但看到了巧巧撒尿,还看到了巧巧的大白屁股。梁小民往院子的地上吐了两口唾沫,然后用脚尖使劲地蹭着,但他的心里还是膈应得像吞下一头苍蝇似的老半天不舒服。

太阳开始偏西,隔壁的老谭家正在刷锅洗碗,炝锅刀炝在锅沿上的响声尖利刺耳。梁小民却没有一点食欲,他正在犹豫着是否到灶房去吃饭,大门那里却传来一声响。梁小民猛一转身,看到门下的缝隙里有一只狗。那是一只白色的狗,它的一半身子在门内一半还在门外,竖起耳朵很警惕地望着站在院子里的梁小民,随时都准备着逃走。梁小民似乎认出来了,这只狗应该就是他回村那天晚上看到的和黑妞在一起的那只流浪狗。这样回想着,梁小民就觉得自己和这只流浪狗之间有了某种联系和亲近,虽然流浪狗皮毛肮脏,瘦骨嶙峋,眼睛里含着恐惧,无助和饥饿。梁小民去灶房里拿来半拉剩馒头,扔过去,很友好地说:狗狗吃馍!狗狗吃馍!那只狗胆怯地把身子往后缩了缩,仰起头很警觉地观察了一会儿,确认没有什么危险后,才移动四肢慢慢地往前爬,当它接近目标时突然站起身,叼起那半拉馒头,迅速逃离。看着逃走的流浪狗,梁小民的心里有一种莫名其妙的伤感和惆怅。

流浪狗第二次到家里来是三天后的上午,这次它已经不再那么胆怯害怕了,直接就从门下的缝隙里爬了进来,因为它知道这个院子里的主人对它是友好和亲近的,不会受伤害它。梁小民对于这只再次光顾的流浪狗既热情,又慷慨,他不但让它吃了馍,锅里的剩饭剩菜也让它吃了一大半。自那日以后这只狗就成了家里的常客,每次来都要长时间懒在梁小民的身边不肯离开。梁小民亲切地叫它狗狗,给它吃喝,给它梳毛,给它清理身子。狗狗不但驯顺,而且善解人意,它像孩子似的依偎在梁小民的身边,陪他嬉戏玩耍,给他摇尾乞怜,伸出柔软温热的长舌头亲亲热热地舔他的手和脸。没过多久狗狗就有了明显的的变化,首先它的皮毛开始鲜净光亮了,身体也丰盈健壮起来了,再就是它的眼睛里有了灵动机智的神采,完全没有了过去那种夹着尾巴做狗的自卑和贼气。梁小民很喜欢这只狗,狗狗已经成了他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狗狗不来的时候梁小民就会想它,狗狗怎么不来呀?它跑到哪里去了?是走丢了还是正在跟黑妞厮混?该不是被人闹死了吧?往年这个时节有人专门在乡下闹狗,他们把闹狗药浸在馒头里,狗只要咬上一口,不出三步就要倒毙,那药的名字就叫“三步倒”。梁小民担心狗狗出事,有一次狗狗果然就出了事,不过不是吃了闹狗药,而是受了伤。狗狗的前腿有一处被撕裂的伤口,流了不少的血。梁小民说:狗狗,你怎么受伤了?狗狗望一眼梁小民,眼睛里有些痛苦和挫败后的落寞。梁小民说:狗狗你过来,让我看看!狗狗瘸着腿走过来,趴在梁小民面前的地上。梁小民把狗狗那只受伤的腿提起,血淋淋滴滴地落下来,狗狗浑身哆嗦着,但直到梁小民把它的伤口清理干净,在上面浇了一泡能消炎止血的热尿,又找来一块干净的布头把伤口包扎好,狗狗一直都那么一动不动地趴着,没喊一声疼。梁小民有些感动,他觉得狗狗很懂事,很可爱,也很可怜,他轻轻地抚摸着狗狗的头,温存地说:狗狗,现在还疼吗?是谁咬了你?狗狗没有说话,回过头舔梁小民的手。梁小民说:你一定喜欢黑妞吧,黑妞可是一条好狗,你是不是因为黑妞受了伤?狗狗抬起头,一脸的茫然。梁小民继续说着:狗狗,咱们是患难之交是好朋友,你说是不是?狗狗好像听懂了梁小民的话,它说:汪,汪。梁小民又说:狗狗呀,你可不能把我忘了,以后要多来看我!狗狗说:汪,汪 。梁小民把狗狗的头紧紧地抱在怀里,抱了一会儿,他和狗狗的眼睛里都有了亮闪闪的泪光。

     

       九 

梁小民觉得自己是病了,他不但胃里疼痛泛酸,吃不下东西,而且手脚发凉,四肢无力,无缘无故的心里就要慌慌地跳上一阵子,白天像霜打过的地瓜叶子软塌塌的一点精气神都没有,到了夜里却又噩梦不断,易惊易醒。不过梁小民真正觉得自己有病是在一次晕倒之后。那天梁小民看到天上有两块奇怪的云彩,一块黑云彩,一块白云彩,白云彩追着黑云彩跑,时而两下纠结缠绵,时而又互相对峙若即若离,很像是两只嬉戏交欢的狗。梁小民觉得那两只狗有些眼熟,很像狗狗和玉珍家的黑妞,不只是像,简直就是两只活灵活现的真狗。梁小民看得出神,看得兴奋,他想象着天就是一面大镜子,地上的一切事情都能在天上看到,一个人无论藏在哪里,无论做了什么事情,天都看得清清楚楚......梁小民被自己的突发奇想弄得有些激动,他正要做进一步的观察,找找哪一块云彩是自己,哪一块云彩是玉珍,可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让他眼前一黑,一头栽倒在地。那是一场兜天扯地的阵发性大晕眩。梁小民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额头上鼓起了一个大血包。梁小民抱住头在身边的一只矮凳上坐下,闭上眼睛,待一切风平浪静之后,他轻轻地抚摸着额头上针刺般疼痛的血包,心里悲戚戚地想:怎么了这是?怎么平白无故就栽倒了呢?是病了吗?肯定是病了!

梁小民没有把自己的病情告诉哥嫂,他不想让哥嫂为他操心,更不愿给哥嫂增添麻烦,现在的哥嫂完全没有了过去的殷勤和热情,他们回到家里总是沉默寡言,情绪低落,甚至连一句话都懒怠和他说。一段时间以来,梁小民的心里很纠结,很矛盾,他拿不准哥嫂为啥会有这么大的变化,有时候他觉得哥嫂是有意要冷落他,疏远他。哥嫂那么辛苦忙碌,起早贪黑地卖命,他却呆在家里吃闲饭,啥活都干不了,啥忙都帮不上,完全成了哥嫂身上的负担和累赘;而更多的时候他又觉得是自己疑心太重,想得太多,哥嫂不是那样的人,主要是他们太累了。他们在石子厂拼死拼活地拉了一整天的石头,晚上回到家还要做饭,还要干一些琐碎的家务活。他们已经体力透支,精疲力竭,哪里还有力气和心情与他闲话聊天?嫂子毕竟是个心细的女人,她在吃晚饭的时候发现了梁小民额头上的血包,她问他是咋回事,他扯了个谎,说是不小心碰在门框上了。嫂子没有再说什么。嫂子只是多看了他一眼。

那天,也就是头九后的第三天,是春枝母亲周年忌日——春枝的母亲去世整整五年了。春枝头天晚上就从油罐里剜出一个猪肉方(乡下人常把春节煮熟烧红的肉方埋在猪油罐里用作一年中祭祀的贡品或招待至紧客人),把它弄干净放在一只碗里,然后又和那只碗一起盖在锅里,准备第二天早上去石子厂时和大民一起绕道去她母亲的坟上烧烧,算是尽了做女儿的孝道。可让春枝没有想到的是第二天早上起来揭开锅盖一看,碗好好地在锅里坐着,里面的肉方却不见了。

梁小民是被哥嫂的争吵声惊醒的,嫂子很气愤,她说:我怎么瞎说了?我明明把它盖在锅里了,怎么就不见了,我都不信那么大一个肉方没人动,它自己会长腿跑了?哥说:你叫唤啥呀你,不就一个肉方嘛?多大点事?值得大惊小怪?哥的声音压得很低,那意思很明显,哥不希望他听到。嫂子说:不是事大事小的事,他根本就不应该这样做,真没想到,他竟是这号人!哥很不耐烦地说:行了行了,快去做饭吧,天都亮了!接下来嫂子又说了些什么,梁小民已经听不到了,因为哥把她拉到堂屋里去了。事情是再明白不过了,嫂子是怀疑他把肉偷吃了,梁小民不但惊讶,而且悲哀,嫂子怎么会怀疑他呀?这么长时间了嫂子难道还不了解他的为人?嫂子这是什么意思?是不是故意在哥面前栽赃他?可他转念想想,又觉得嫂子怀疑他是再正常不过了,家里就他们三个人,又发生在夜里,不怀疑他还能怀疑谁呀!那一天梁小民过得很煎熬,时时刻刻都在苦恼和焦虑着,同时也在强烈地仇恨着那只会偷盗的猫。

晚上嫂子回来,梁小民本打算向她解释一番,把事情的真相给她说说清楚,可嫂子像是把这件事给忘了,如同没有发生过一样,只字不提。梁小民从嫂子的脸上看不出任何的反常和变化。嫂子不提这件事,说明嫂子已经认定这件事是他干的,解释也是白解释,况且这本身就是一件很难解释清楚的事,他能怎么说呢?他说这事不是他干的,是一只猫夜里翻墙过来,把盖在锅里的肉偷走了。这样说嫂子能信吗?要是嫂子不信那就更糟了,嫂子不但认为他是一个难防的家贼,还是一个会说谎话的骗子,可不解释他又觉得自己太憋屈,太窝囊,他犹豫了许久,还是打消了要解释的念头。算了吧,什么都不要说了,就当自己啥都不知道,是哑子聋子傻子。梁小民觉得他和嫂子之间有了一条鸿沟,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他闷着头草草地吃了晚饭,一句话没说就回西稍间去了,当他摸黑在床上躺下的时候,却突然想起梦里玉珍对他说过的话:你活着有什么用呀,活着和死了一样,你是一个活着的死人。玉珍说得对,自己就是一个活着的死人。


未完待续

作者简介

       陈玉山,河南省作家协会会员。先后在《青年文学》《莽原》《安徽文学》《工人文艺》等报纸期刊发表小说、散文近七十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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