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似温柔西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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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2020-09-18 10:53: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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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0

“你好,请问月牙街24号怎么走?”

“一直往前走,右转。”指路的是个十七八岁的姑娘,穿着普通的校服,戴着白色的棒球帽,脸上带着好奇,“是谁啊?”

“我找……”顾止将手中的纸条叠好放在口袋里,顿了顿,他才重新开口:“江月序。”

他唇齿微启,这三个字顿时从他的小小的心眼里溜出来,坠落在空气中,像是一个个跳跃的音符,他礼貌地道了谢,便往前走去。

“哎。”女孩叫住他,“你确定找的是……江阿姨?”

顾止颔首,女孩看着他,让他略微有些紧张地摸了摸被熨烫的齐整的西服,西服是八十年代的款式,陈旧却好看,见女孩一直不说话,顾止心底一沉,“怎么了?”

女孩恍过神,啊了一声,说:“江阿姨她……很不好。”

“很不好……是什么意思?”

在跟着女孩去往月牙街24号的路上,顾止想过种种很不好,却从未想过会是这样的场景。

江月序坐在门槛上,穿着一袭淡绿色的长裙,手上捧着一本书,书很旧,没有打开,封面上的字模糊,她的手指不停地磨砂着封面,他的胸腔涌出一股激动,不由地加快了脚步,她似乎听到了脚步声,抬起眼来。

是了,是那张脸,那张温柔微笑的脸,老了些,眼角生了皱纹,长长的卷发披在肩头,露出了些许银光,可是落在他的眼中,却是这样那样的美好。

——顾止猛地扯回了脚步,惊诧地看着她——不是她,她的眼神不该那么陌生。

“江阿姨这个病是去年得的,她儿子请了个保姆看护她,她每天都会在门口坐一天。”

这就是她的不好。

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她在哪里,不会吃饭,不会洗澡,她像个孩童一样懵懂,比他认识她那年还要年幼。

“月序。”顾止蹲到了她的面前,想要握住她的手,她却防备地往后一缩,他的手落在书上,他的喉咙一紧,眼眶却先红了,他艰难地开了口,“还记得我吗?”

她小心翼翼地递来眼神,很奇怪,明明他穿着的是西装革履,落在她的眼中,却是那么的落拓,仿佛是穿越了沼泽和荆棘,才走到了她的身边,她往后退了退。

他的神色一黯,又缓慢地扬起一抹亮色,他伸出手,“那好,我们重新认识一下。”

年过半百的他,和已至四十七的她,在分别了二十八年后,在月牙街24号重新认识。

“我叫顾止。你呢?”

 

01

顾止第一次对江月序说出这句话,是在1988年的北京。

那年,北京天安门城楼首次开放景点,十一长假过去,人更是多了起来,那边升旗仪式结束,这边的队伍便排了起来,顾止睡眼惺忪地被同学拽着,他少年心性,见队伍一眼望不到头,干脆说了一句去那边等他们。

这一等没把同学等来,倒是等来江月序。

她捧着一束花,递给他,他闲着无事,起了戏弄的心思,绷住脸,“谁允许你在天安门广场上卖花了?会被抓起来的。”

十八岁的江月序看起来乖乖巧巧,听到这话却没有任何慌乱,她的眼珠转了转,镇定回答:“大家都很忙。”

顾止四下看了看,的确,大家都很忙,整个广场他看起来最闲,他抱起手臂审视着她,她又往前一伸手,眼中划过一抹促狭,“女孩子送你花,你不收?”

他的脸上这才浮现起讶异来,在这个年代,关于爱情都是晦涩难以出口的,她却亭亭地站在他的面前,灰外套牛仔裤,捧着一束花,在人潮汹涌中递给他一束花,不是为了卖给他,而是为了……送给他?

“你有什么企图?”他脱口而出。

“带我去城楼上看日出。”

“如果我不带你去呢?”

似乎没料到他还能这么回答,她明显慌了一下,见他眼中含笑,她咳了咳,脸色微红,放低了声音,软软糯糯,“你不会对不对?”

顾止哑然失笑,到底还是没能逃得过排长队买票,挤在人山人海里一睹紫禁城数百年不变的风采,跟设想中不同的是身边多了一个叽叽喳喳的姑娘,顾止捧着花跟在她的后面,愈发觉得好笑。

两人正走着,迎面撞上同学几人,走在最前面的同学挤眉弄眼,“我就说吧,你能找到他。”

顾止微怔,便听见有笑声传来,“把校服穿的最好看的男生,一眼就看见啦。”

“喂——”顾止脑子活,前后一想就明白了经过,不由地无奈,江月序回过头,笑眼弯弯,果然,是同学嫌他太不合群,正好碰到认识的江月序,便请她帮了个忙,江月序见他一脸无奈,掐起腰,“这花可真的是我买的呢。”

顾止小小翻白眼,递过去,“诺,还给你。”

江月序看着眼前的花,又看了看眼前的少年,彼时旭日正缓缓地隔着人群,隔着他升起,她忽地笑了,和煦而温柔,她摇头,“不不不,我是真的要送给你的。”

他正要说话,身旁的人群传来骚动,似乎有人正在做诗词接龙有,越来越多的人加入进来,两人被人群猛地挤开,情急之下,顾止抓住了江月序的手腕。

霎时间,他的心跳也跟着乱了几拍,他慌忙地回过头去看朝阳,费尽心思想找些诗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可无论他怎么搜索,在脑海里翻滚的却是那句——

英雄难过美人关。

 

02

坦白来说,英雄这个称呼不是顾止自封的,他刚上高一那会儿,学校进来一个持刀抢劫犯,正好撞到他面前,他学过几年的跆拳道,三下两下便制服了那人,英雄的名声便这样传开了。

本来顾止不觉得有什么,但一想到江月序也会听说,就愈发觉得别扭,让同学们不准再喊,同学打趣,“你不知道女孩子最喜欢英雄了?”

顾止讪然,没有接话,反倒小声在心里嘀咕了一句“她不一样嘛。”

江月序真的不一样,她是从南方小城来的,因为成绩优异,随老师一起来参观北京各大名校,江月序被分到了顾止在的高中,她可以整天整天不上课,在走廊里晃悠,从这个教室看到另一个教室。

“嘿,顾止。”

故意压低的轻快的声音从窗户外面传来时,顾止正在专心致志地做着眼保健操,听到声音,他放在鼻梁上的手微微一顿,睁开眼,长长的睫毛撩过手心,隔着指缝,他看见女孩正托着下巴眨着眼看着他,看的他的心猛地一跳,又匆忙地瞥过脸,“你干什么?”

江月序惯是大大咧咧,“看看我们的英雄啊。”

还是被她知道了……顾止在心里面懊恼,周围的同学都闭着眼睛乖乖地做着操,他干脆放下了手,直视她,“看吧。”

她倒是真不客气,就真的认真地看了起来。

“第四节,按太阳穴,轮刮眼眶。”

12345678。”

“你怎么那么好看?”

“……”顾止无奈失笑,“江月序,你们老师派你来,就是为了让你看人的?”

江月序像是终于知道害羞了,脸上漾起红晕,她讪讪地摆了摆手,在音乐停止的那一秒落荒而逃。

顾止本以为她会不好意思出现在他面前,没想到第二天她就来了,且大摇大摆毫不避嫌,她的声音很轻,夹杂在音乐声中,恰好只够落在他的耳边,如此几天后,他也放弃了做眼保健操,羡慕问她:“江月序,你真的没事做吗?”

然而他的羡慕没有持续一秒就被打破了,江月序的带队老师发现了她的无所事事,更是发现她还“骚扰”学校的男学生,十分生气,限她三天内交上来一幅画,不然就不要跟校走。

江月序万般委屈地跟顾止提起这件事,他哭笑不得,挑了眉眼,“那你还敢来‘骚扰’我?”

“谁骚扰你了!”江月序瞪眼,掐腰,“你们这学校这么大,我一时半会哪里画得完?”

江月序这才知道他们是带了任务来的——画一幅所在学校人物景色——江月序每天晃来晃去只是为了寻找素材构图,无奈每次一碰到他总免不了卡壳,顾止对她彻底没了脾气,摊手,“这能怪我吗?”

“嗯!”江月序理直气壮。

面前的女孩惯是那副表情,骄傲又带着欢喜,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保护,鬼使神差地,他听见自己开了口,“那我来帮你画吧。”

 

03

于是这一年顾止第一次当英雄,是重新拿起了画笔,在长桌上铺上纸,提笔蘸墨,为江月序画一幅画。江月序眼神晶亮地看着他:“没想到你还会画画。”

顾止咳了咳,“小时候跟爷爷学了点。”

“学了一点就可以画的这么好啊。”江月序见他手到擒来,行云流水,感慨。

顾止微讪,其实不是学了一点,他画画天分好,爷爷又是大师级别的,才不过学了两年就已经出师,但是因为父母觉得影响成绩,再加上爷爷离世,也渐渐放弃了画画,好在他的手没有生,画的也算流畅。

江月序一反往日的浮躁,竟每天放学后按下性子来帮他磨墨,一连推了好几个朋友约她去逛逛北京城,顾止在一侧画上荷花朵朵,说:“你去吧。好不容易来一次北京。”

江月序听了他的话,觉得也是,招呼了一声就跑去玩了,他的心里却变得空落落的。

“她早晚会走的,小心点啊,顾止。”好友漫不经心地话蓦地出现在他的耳边,他微叹,看着面前的画,觉得少了点什么,左右不对劲,忽然,他灵感一闪,在纸上飞快地动了起来。

这一画就画了两个小时,等他抬起头的时候已经是九点了,他收拾好画卷,走了出去,寂静的校园里只有路灯发出朦胧昏黄的光,他打了个哈欠,背着书包默默地往外走,他的却在这时倏而脚步一顿——前面路灯下有人。

是江月序。

十月的北京夜风凉的透彻,她罕见地穿了条淡蓝色裙子,没有外套,站在路灯下瑟瑟发抖,边抖边看着天空,她的神色认真,让他也忍不住抬头看。

“没有星星。”江月序的声音冷不丁地响起。

顾止低下头,“那你看什么呢?”

江月序露齿一笑,她搓了搓手,“等人总要找点事情做嘛,没有星星数,只能找了。”

她说着往前走去,顾止跟在她身边,问她去哪里玩了,江月序掰着手指数,越说越离谱,他打断她,“你不是才走了两个小时吗?”

“是这样没错。”江月序摸着下巴,“在地图上十分钟就逛完了。”

“那剩下的110分钟呢?”

“等你啊。”

她的声音漫不经心,让顾止的心头一跳,深觉自己像是个被调戏的良家少男,刚想说两句话拿回主权,江月序忽地顿住了脚步,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票,递给他,beyond的演唱会,要不要一起去听?”

 

“所以你们的第一次约会,是江阿姨提出来的?”

月牙街24号,那天指路的姑娘已经不止一次跑来了,顾止有事没事便会跟她讲些曾经的事,彼时江月序正靠着葡萄架翻着书,侧脸安然,仍是那副让他心动的模样。

他笑了笑,“是啊,她那么大胆,不怕天不怕地。”

“我知道她怕什么!”姑娘说。

“什么?”

“她怕你不同意,你——”姑娘小心翼翼地开了口,“最后去了吗?”

 

04

顾止最后差点没有去成。

演唱会是在1015日,早些时候同学给了他一张央美画展的门票,恰好也是那天晚上,画展他心心念念了很久,里面收录了不少名家的画作,下午他坐在家里的书桌前,面前摆着两张票,兀自纠结着。

“叮铃铃。”客厅里的电话响了起来,像是知道电话是打给他的,顾止飞快地出了门,抢在妈妈前面接起了电话,“喂?”

“我准备好啦。”那头传来江月序欢快的声音,“在学校门口等你。”

几乎只用了一秒,顾止就把画展的门票放下了,他挂掉电话后飞快地穿上外套往外跑去,学校离家并不是很远,不到十分钟他就气喘吁吁地站在了江月序的面前,江月序讶异地看着他,“顾止……”

“走吧。”顾止缓了口气,拉住女孩的手腕就往路边走,他的手指微颤,“坐几路车?”

14路公交车摇摇晃晃地开往首都体育馆,江月序坐在唯一空着的座位上,顾止站在她的面前,手扶着她身后的椅背,在颠簸中,他的呼吸忽远忽近,带着清冷与炙热,落在她的周围,江月序微微侧脸,看向了窗外,顾止眼眸微垂,唇畔漾起了一抹笑。

这是beyond第一次在内地开演唱会,2万人的体育馆座无虚席,而乐队翻唱了《一无所有》更是点燃了全场,黄家驹的普通话生涩,却没有丝毫违和感,顾止向来对这不怎么感兴趣,只是在那么多声音中,他听见江月序也在唱着——

“我曾经问个不休,你何时跟我走,可你却总是笑我,一无所有。”

唱完后,似乎是觉得自己唱的声音太大了,江月序不好意思地回头看了他一眼,说:“我是不是唱的太难听了!”

顾止摇摇头,声音提高,“好听。”

江月序的眼睛霎时间亮了起来,她又说了句什么,他没有听清,皱了皱眉递过去疑问的目光,她反倒不回答,又投身于热烈的演唱会中去了,顾止急了,往那边靠了靠,在她回头的时候,画展的门票却冷不丁地从口袋里掉了出来。

顾止心头一跳,江月序却抢在他之前将门票捡了起来,她左右看了看,抬起头,“今晚?”

“嗯,不想去。”顾止把门票拿了过来。

江月序却扯住了他的手,“哪里是不想去,明明有你最喜欢的画家。”

顾止微微一顿,“你怎么知道我最喜欢谁?”

江月序被他噎了一下,她嗔瞪了他一眼,顾止却趁机将手抽出来,装模作样地挥舞着手,唱着听的懵懵懂懂的歌。

演唱会散场后,顾止提出要送江月序回去,江月序却摇了摇头,站在原地不愿意走,顾止往前走了两步,见她没有跟上来,无奈地回过头,笑,“你不会在琢磨要带我去画展吧?”

江月序点头,她有个邻居哥哥恰好在央美上学,说不定可以通融一下。

说做就做,江月序跑到电话亭里给哥哥打电话,顾止靠在电话亭外,看着她往里面投着硬币,隔着雾蒙蒙地玻璃窗看着他,脸上带着笑,让他的心底一软,也是在这时候,他忽然想起来演唱会上他没听清楚那句话。

“我唱得是不是太难听了?”

“好听。”

“那你,何时跟我走呀?”

 

05

顾止最后还是跟江月序去了画展,听说是邻居哥哥托了负责画展的学长,一进展厅,顾止立刻像是找到了天堂,一幅幅画仔细的看,学长打着哈欠靠在墙上,将江月序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点了点头,说:“还不错。”

江月序大大咧咧地扬了扬手,“我在学校可有过演出经历的。”

学长轻笑出声,没有再说话,倒是顾止听到了声音,回头问,“什么还不错?”

江月序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后来顾止才知道是什么还不错,原来去看画展不是免费的,而那位学长提出来的要求则是让江月序帮他出演舞台剧中的女二号,顾止落下一笔,埋怨江月序应该早点告诉他,江月序却笑了笑,“没事啦,反正画都让你画了,我也没事情做。”

她来北京名校参观,也就布置了这一个作业,接了这个活倒是忙了不少,不再三天两天在他面前晃,反而让他的心神乱起来,风呼呼地吹过,他一个不小心就画错了一笔,顾止来了气,将画笔往地上一扔。

“啪嗒。”

画笔落在地上的声音清脆,让刚刚进门的江月序吓了一跳,发出惊呼,顾止的神色微顿,他侧过脸,女孩穿着黑色的大衣,脖子上围着条米色的围巾,小嘴微张,许是见他这副样子,神情又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院子变得寂静,他将画笔捡了起来,率先开了口,声音轻轻,嗓音沙哑,“我这画笔,到底是不能拿太久。”

顾止偏过脸,自从前几天他在教室画画被班主任抓到,班主任扬言要告诉他爸妈后,他就把画画的地点搬到了后海的四合院里,心里却有浓浓的失落。

他闭上眼睛,听到江月序的脚步小心地过来,一会儿,她开口,“顾止,其实我早就认识你。”

那是一个很简短,甚至连他这个当事人都不知道的一场相遇。

“我四年前来过一次北京,恰好逛到潘家园,看到了两幅画,一幅是少年图,图中的少年是你,坐在这样的院子里磨墨,另一幅构图堪称完美,画的是学校,听卖画的人说,学校是少年画的,少年是爷爷画的,我喜欢这个少年,也喜欢那个学校。”

“后来我把两幅画都买回了家,挂在房间里,左看是欢喜,右看也是欢喜,我本以为这辈子就这么看着这两幅画就过去了,直到学校说要派遣优秀学生到北京参观,我就报名了,比对着你画上的学校,没想到我还真的找到了,在天安门碰见,与其说是受人之邀,不如说是我故意的。”

“我就是想看看,这个画中的少年,是怎样的生活在这样的学校中。我如愿以偿了,是多好的少年啊,只是不再画画了而已,所以——”江月序的声音微顿,她侧过脸,呼出的热气在微弱灯光的照射下弥漫在空气中,“所以你说要帮我画画的时候,我可开心了,不管是能拿多久的画笔,既然拿起来,就先画好这一幅画吧。”

顾止的眉头微皱,他匆忙地别过脸,看向别处,眼眶却莫名其妙地红了起来。

也就是在那一刻,他忽然觉得,也许生命中有比画画更有意思的,更让他朝思暮想的事情。

 

06

后来顾止和江月序又去了一次潘家园,一个个地摊的找,终于将顾止曾经的画找了出来,除了已经卖出去的,共计23幅,顾止大手一挥,全部送给了江月序,江月序拿到后仿若瑰宝,笑眯眯地照单全收。

顾止被她的孩子气逗笑了,“马上那幅画就画好了,24幅都是你的。”

24幅,我家的门牌号也是24号,真巧。”她为找到了两人的共同点沾沾自喜,又补充,“你可以来我家,月牙街24号。”

顾止应下,自那天后,时间也去得快,转眼江月序留在北京的时间只剩下一个星期的时间,为了让学生感受名校文化,来学习的学生被分到各个班上课,江月序被分到顾止的班上,和他做同桌,她笑嘻嘻地将笔摆在桌子上,“没想到还有跟你做同桌的一天。”

顾止的心头微跳,江月序没有课本,两人共看一本书,挨得比较近,他隐隐能闻到女孩身上隐约的淡淡香味,像是雨后的栀子花,被雨打去了八分的俗,只留下两分的雅。

江月序住的地方离顾止家近,每天放学他会骑着车送她回去后再折回四合院画画。

“顾止——”他刚掉转了自行车,江月序忽然开口喊住了他。

顾止的脚步一顿,回过头,递过去一个疑问的目光,女孩站在路灯下,明眸皓齿,她伸出手,挥了挥,“路上小心。”

顾止挑了挑眉,跳上了自行车,往四合院骑去,唇畔却是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笑意。刚到四合院,旁边电话亭里的电话响了起来,他跑过去接起。

“喂?”

“顾止,你进去了吗?”

顾止抬眼看了看四合院门口悬挂的红灯笼,隐约能听见里面似乎有人在说话,他眉头微皱,这四合院是爷爷的住处,爷爷去世后,除了他偶尔会来,几乎没有人来过,他说:“还没有。怎么了?”

江月序啊了一声,“没什么。我就是……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

顾止笑了,他没有听出女孩语气中的不对劲,只觉得她这样可爱极了,又在意着院里的喧闹声,低声哄着她:“明天我们有两节自习课,你过来,我说两节课给你听。”

江月序低下头,手指不停地在落满尘埃的电话机上划来划去,彼时,两人在相隔不到五百米的电话亭内,各自装着心事,她张了张口,刚要说话,顾止就忽然说:“月序,家里好像来人了,我去看看,你等我一会儿——”

他丢了电话就跑了出去,打开门,登时愣在了门口。

门里灯火通明,院子里两棵大树间悬挂着23幅画,人群拥挤,都在争相看着他的画,似乎听到了门口的响动,大家纷纷看来。

“顾止,是咱们的大画家回来了。”

“小小年纪就有这等功力,前途不可测量啊。”

“这画展没白来,本来我看到画展的门票,还以为是哪个小画家,没想到居然能看到顾俊泽和他孙子的画作。”

顾止大脑一片空白,被人推着进了人群,赞扬的话不绝于耳,恍惚间,有人将画展的门票塞到了他的手里,问他是不是他亲自画的,他低下头,门票的不大,右侧画着一个正在院子研磨的少年,正中用毛笔写着一排小字:天才少年顾止个人画展。下面是时间地址。

是江月序的字迹。

他忽然知道了在那些个他独自画画的夜晚,江月序正预谋着给他开一场自己的画展,这么多门票,都是她一张张的画的,又去送给央美的学生,她才来北京几天,就为他小小的虚荣心上下奔波。

顾止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下往外跑去,他跑到电话亭里,拿起垂在半空中的电话,“喂?月序?江月序?”

“嘟嘟嘟——”

顾止手忙脚乱地掏出硬币往里面投去,手指近乎颤抖地拨打电话,那头回答他的却只有冰冷的回声。

那天顾止打了无数个电话,江月序都没有接电话,他被人又拉进了人群中。

顾止本想第二天在班级里好好谢谢江月序,可是他的身边座位空空,怎么等也没有等来他,他这才知道,来北京参观的学生今天已经回去了,早上的火车,一路向南,顾止怔忡地站在人来人往的走廊上。

在他们那个年代,电话尚不普及,她踏上这趟列车,离开的不仅仅是北京城,还有他。

顾止到底没有追上那列火车,也没有追上江月序。

那之后,他将画笔收了起来,也将烦乱的心思收起,专心学习,考上大学的那个暑假,他辗转多处,却始终没有得知半年关于江月序的消息,只知道她来自岭南小城,至于那一年为什么走的那么匆忙,竟然是因为老师找到了江月序,让她不要再撺掇他画画,江月序答应了,但是要求是让顾止办一场画展。

知道真相后,顾止更加迫切的想找到江月序,却始终没有她的消息。

他没有放弃,这么多年来一直在找她。

 

“一直找到现在才找到她的吗?”指路的姑娘眼泪汪汪地问顾止。

顾止摇了摇头,“不,是我们分开后的第十年,1998年,我终于知道了她的地址,立刻出发,飞来了这里。”

那次他看到了什么呢?

她结婚了,长长的发散下来,穿着灰色的呢子大衣,褪去了年少时的青涩,举手投足间已有了成熟的味道,身后跟着两个孩子,他站在街头久久的注视着她,望了有十年那么久,可她却幸福的让他不敢打扰,终于,他步履蹒跚地离开了。

直到二十八年后,他重新来到了月牙街。

 

07

顾止把月牙街25号的房子租了下来,但他每天去的最多的还是24号,江月序对他熟悉了点,偶尔也愿意跟他说说话,天真地问些问题,他耐心地一一作答。

再后来,关系好一点了,每逢晴好的天,江月序会跟他一起去走一走。他便在草坪上铺上画纸,她坐着无聊,研了几下墨就丢在一旁,指路的小姑娘就把化妆包拿出来给她描眉。

她画得慢条斯理,画完后转过来给顾止看,江月序的眉毛本来就秀气,又加了点尾,让整张脸都生动了起来,坐在草坪上,身后是远山,愈发山明水静,顾止一时看呆了,半晌,他才放下画笔,轻声说:“月序,那天是天气也是这么好吧?”

江月序侧了侧头,没有说话,倒是小姑娘啊了一声,好奇,“哪天哪天?”

那天是舞台剧演出的日子,顾止把画好的画卷好放在画筒里去央美看江月序的表演,她出演的女二是个戏子,穿着大红的戏服,明明是最庸俗的浓妆艳抹,落在他眼里却是说不出的好看。

演出罢,他瞅了个空当跑到了化妆间,江月序正在对着镜子描眉,见是他来,她扬眉一笑,“好看吗?”

顾止微怔,他走到她的身边,避开她的问题,扬起一抹笑,“画眉深浅入时无。”

江月序拿着眉笔的手一顿,面前的顾止背靠着窗户,窗外是烟雨长桥,他像是这墨一般景色唯一的明亮,不知道为什么,她的脸悄悄地红了。

 

“她脸红什么?”女孩纳闷,抱着手臂,瞪着一双求知的眼睛。

“妆……”一旁默不作声地江月序忽然开口,两人抬眼看去,只见她依然保持着原来的姿态,却不断有泪珠落下来,滴落在书上,她的声音微微哽咽,“妆罢低头问夫婿。”

顾止的心微微一窒。

是了是了。

是那句诗的前一句。

“妆罢低头问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

 

尾声

后来有一天,月牙街落了雪。

雪从早上飘到晚上,江月序不能搬着板凳出去,便坐在窗前望着外面发呆,顾止翻了一本书在她旁边看,她歪了歪头,“在看什么?”

“《廊桥遗梦》。”顾止合上书给她看,“我们以前在一起看过,你还说你特别羡慕这样的爱情。”

江月序的眼中一片茫然,她静静地看着他,他则微笑回望,半晌,她又侧过脸看向窗外,顾止眼神一黯,他将屋里的暖气开起来,她呼出的气凝在玻璃上,雾蒙蒙地让人看不清外面,顾止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打开门走了出去,走到窗外,隔着雾蒙蒙的玻璃看着她。

“嗨,月序!”他走得匆忙,身上只穿着单薄的灰蓝色毛衣,落在她的眼里,却是那么的明媚且动人。

江月序的眸子动了动,一丝一点的回忆从脑海深处渐渐复苏。

她忽然想起,在19881015日的北京城的某个电话亭里,隔着电话亭的玻璃,也有这么一个少年,这样笑容灿烂的看着她。

不知道看了多久,总之她的目光望过去的时候,他就在看了,看了二十八年的时光这么久,终于将他的目光看进了她的心里。

大雪纷飞里,她看见他轻声开口,似乎是在唱歌,她学着他的嘴巴张张合合。

蓦地,滚烫的泪水自眼眶跌落。

“你曾经问个不休,我何时跟你走——”

 

现在呀。

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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