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意链接.九州背景】北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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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2019-06-20 21:32: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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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俱黑,茫茫荒野之中,唯有篝火一点静静地跃动。

云尚解下腕上的皮甲甩在一旁,牛皮上镶着的铜片击在石上铮然作响。她靠着树干坐下,盯着不远处的火光看了一会,然后从怀中摸出干粮,默默地吃了起来。

逐渐温热起来的空气中弥散开食物与酒水的香气,慢慢安抚着每个人紧绷的弦线。

狂奔三百余里的疲倦一点点袭上身来,云尚慢悠悠喝口水,然后将水袋搭在了额上。

一身铁甲未卸的汉子走近身来,生锈的甲片相击,发出冷涩而刺耳的声音。他将手中的铜壶一搁,看清云尚手中的肉干,不由一愣,“我以为羽人只吃素的。”

云尚轻飘飘看他一眼,“行军在外哪那么讲究?”

“你是鹤雪?”

云尚却不答,只伸手拎起一旁的酒壶。湿冷的胃陡然灼烧起来,谷物的醇香下霸道的辛辣直窜上喉咙,不由激得她咳起来。

“哟,这点酒都喝不了,这羽人丫头嫩着呢。”

“照这样喝下去不知道明早还拿不拿得住弓……

“陆机你小子故意的吧,嘿嘿,仔细你的皮别被头儿剥了去!”

周围的人一阵哄笑,那汉子面上一红,狠狠地拍了那人一掌,“去你的!”

云尚抬手抹了抹嘴角,静静看着这群方死里逃生满身脏兮兮的野兵们,眼眸清亮没有一丝朦胧,她摸到身旁的弓,握住,整个人忽然如同出鞘的雪刃——

反身引弦,盈弓,一枚清辉流转的羽箭凝现,随即拖着银灰色尾迹破空而去!

远处,传来两声唳鸣。

“两只大雁,拾去烤了。”云尚拍拍手,淡淡道。

众人皆肃容,却听见身后的黑暗里传来一声暴喝,“干的好事!正砸老子头上!反了不是?”

野兵们闻声一惊,只见一个满头是血的身影浮现出来,手中软软荡着的正是两只死去的大雁。

“头儿……”瑟瑟的声音被风一卷便散了去。来人冷冷一哼,将手中的死雁甩给旁人,“去烤了!”

军士得令,呼啦一声散了去。云尚仍旧靠在树下,勾起水囊对着那人晃了晃。

“不必谢我。”

女人雪颜银发,照着彤彤火光,染上淡淡的玫色,一双清潭映月般的眼睛在黑暗中静静地看着自己。慕远忽地叹一口气,低声道,“原来你都知道了。”

云尚点点头,“若不是粮草不够,你也不会突然发狠冲诸侯军的防线。”她看向篝火旁饮酒笑骂的人们,“这些人是你的血肉,你还不至于割掉他们来铺路。”

慕远在她身边坐下,“青石城主窦辽与我有交情,明日补给就到。”

“这唯恐肉疼的家伙是拿我们充数来的?”

慕远苦笑道,“我们干的就是这行不是?”沉默片刻,他轻声道,“如果后悔了——”

“我是鹤雪。”云尚握紧手中的弓,眼中的深藏着慕远第一次见到她时一样的光亮,如同静静燃烧的星辰。

“嗯。”他拍拍云尚的肩,站起身来,“今日累的够呛了,早点休息。”

 

“阿尚,阿尚……”

熟悉的声音,一遍遍在黑暗中回响。

云尚张了张口,声音哽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跟我走吧,阿尚,换我来保护你,让我试试好吗?”

“阿尚,你看这屋子可好?庭中那棵漳茶树是让人从宁州移来的……”

“看这件衣服,紫色甚是合你,阿尚喜欢吗?”

淡淡的欣喜与期待的声音,逐渐从少年过渡为青年。

“阿尚……”

“阿尚你到底想要什么?”

“你要离开?为什么?等等!阿尚,等等……”

云尚默默地听着,看着黑暗中模糊的人影急急地挽留,忽然无声地笑起来。

是的,我要离开。

微山,我要的你不能给我。

一只本该高飞的鸟在你漂亮的笼子里,你说,她要什么?

“我是鹤雪……”无法言语的喉咙瞬间恢复了发声,云尚低低道,“我是鹤雪!

“为战而生,亦为战而亡!”

 

云尚睁开眼。

远处的篝火还亮着。闹了许久的野兵们喝的醺然,纷纷就着火堆躺倒。三两勉力支撑着的围作一团,哼着不知名的小曲。

清寒的夜风微拂,她抬眼去看天边青石城的幢影。没有青年模糊而俊秀的面庞,没有欣喜或是急切的呼唤,没有宁州清澈通透的弦月,没有天启衔愁飘零的梧叶,这是喜帝九年茫茫秋原。

 

“有道是‘东陆之富俱归宛州’,看来不假。”

慕远笑笑,“青石之富,可追南淮。你且逛着,我先去找那窦辽,到时在城南汇合就是。”说着一招手,身后扮成商队的军士们跟上前来。

云尚沿街慢慢走着,道旁店铺林立人声鼎沸好不热闹,她摸摸怀中慕远塞给她的钱袋,笑了笑。

转过街角,一家酒肆传出轰然的喝彩声,云尚侧目,见着匾上“醉歌”二字,心中一动,走了进去。

酒肆不大,数张桌子围着块空地。空地上搭着简单的木台,台上老生执扇,声如金石。

云尚悄无声息地在角落坐下。

“这段讲的是‘铁驷车夜馆志北征’。”邻桌白衣的男人对她笑笑。

云尚点点头,端杯轻抿。

微哑的声音自台上飘来,宛如历史的刻刀,古老而坚硬。她看见漆黑的夜雨中通明如昼的贪杯馆,旗帜上的蔷薇展开如风中燃烧的烈焰。眉眼飞扬少年们聚在旗下,将饮空的酒坛掼在地上,高声宣誓着北上封山的诺言!

“铛——”锣鼓一震,讲书的老生已是讲完一段,兀自退下台去歇息。

白衣人摇摇头,慨叹道,“不过少年意气,可惜了。”

云尚听着,微微皱眉。

白衣人却不以为然,对她一笑,继续道,“当年风炎皇帝一意北征,连年号都改为‘北离’。十七年间,不知在铁线河边抛洒了多少东陆男儿血。叶正勋战死,李凌心脱走彤云山遇狼神而殁,归来时栽在宗祠手里,姬扬车裂于淳国,而风炎帝自己不久也郁郁而终,昔日铁驷车唯剩下‘破军之将’苏瑾深。王气衰,将星陨,岂非可惜?”

他笑得清淡悠然,长眉间坠一缕怅然,将风炎朝史信手拈来。然而一双眼眸如深潭一般不露情绪,仿佛一张冰冷冷的玉石面具罩在脸上。

“若不是当时的少年志气,风炎皇帝会在哪?他不过是庶出的皇子无权无势,夹在夺嗣之争中恐怕连渣都不会剩下。而没有他又怎么会有之后的铁驷车?又怎么会有层出不绝的将星耀佑东陆?从稷宫出来,领一份执金吾的闲职就不可惜了?”云尚低低地说道,“王气衰,将星陨便是可惜,如此埋没就不是可惜了?”她说完,将几枚银毫拍在桌上,起身便走。

透明而缥缈的阳光倾泻下来,街道沁浸在微漠的光晕中。云尚眯起眼,恍然觉得有铁甲黑马穿过人群长啸而来,长剑拍鞍,割开身边凝固的安逸的空气,然后纵身奔向遥远的北方。


“他们知道自己会死么?”小女孩的声音清泠如月涧。

“古来征战俱是九死一生,他们早已做好最坏的估计。”温润的男声随叶隙间的阳光一同落下。“但是有些时候,你会觉得世间一切功业都抵不过眼前的一举,你会觉得如若没有踏上这条路,那么十几年几十年过去都没有任何意义。因此,他们宁愿拿所拥有的一切来换,愿意以一生的时间浓缩成这最耀眼的片刻!阿尚,你不是问过为师,为什么风炎朝短短十七年几乎出尽六百余年的奇才将星?那是因为他们搏的是所有的一切,没有退路!成,便登于峰顶,败,则落于渊底!”


云尚眨眨眼,黑甲骑士的幻影越过矮墙逐渐淡去。然后她看见一双没有焦距的眼,灰蒙蒙的,却仿佛透过重重岁月的积尘,看清了每个角度的自己。

 

悬崖对面,微红的天穹上巨大的明月缓缓升起,近得仿佛轻轻一跃就可以到达。

天边忽然划过一道银灰色轨迹,犹如流星疾坠,闪着清冷的光辉。

她忽然屏息,那微漠如同幻影的光迹如此熟悉,正是羽人高速滑过的羽翼。

鹤雪!

徘徊于天空优雅的死神们!

她的同伴。

唇边露出会心的浅笑,她骄傲地挺直了身躯向空中一跃。然而体内如潮汐一般的抽引力顿时断开,她有些惊恐地回头,肩胛骨喷出极淡的银色,然后散去。

为什么,为什么无法凝翼?

回答的只有悬崖下无尽的沉默的黑暗。

黑暗散去,月光静谧地流淌。微山的呼吸声藏在身旁的晦暗中,平稳而安逸。从梦中惊醒的她抚摩着指间的针眼与淡去的茧,然后握紧了手。

 

“我要加入。”女人的声音清越如泉。

战铠卸到一半的男人闻言吃了一惊,抬起头,探究地看着那个瘦弱的人影,唇边是一抹戏谑的笑,“小姑娘,你知道我们是干什么的吗?”

“鹤雪,云尚,我加入。”

男人马上闭了嘴,只是眼神中还有一丝怀疑。他的目光路过女人的手指、小臂,最终停留在她的眼睛上。那双眼中闪着耀眼的锋芒,如同静静燃烧的星辰。

“慕远。”不再犹豫,他伸出手,“欢迎加入。”


浅灰布衫的人握着签筒静静坐在摊子后,书着“晓天”二字的幡旗垂在头边。云尚端详着他看不出年龄的面庞,忽然伸手在那双如蒙尘的鲛珠的眼前晃晃,“你真的看不见?”

“世道与天意并非用眼才看得见。”灰衣人淡淡道,“姑娘可要解签?”

“不必了。”云尚笑笑,手指轻弹,那根刻着“择”字的木签随一枚银毫掉入签筒。

 

青石城南。

暮色渐起,逾历百年的城墙在西斜的余晖中落下深深的幢影。

一旁即将换下班来的城守懒懒地聊着天。青石城中炊烟四起,远远传来缥缈的晚唱。

云尚静静靠在阴影之中,看着这个安谧而宁静的梦。她忽然想,也许有那么一天她可以去找传说中的天涯与海角,踏遍九州,然后握着微山的手,寻一处属于自己的平和与安定。

“没想到又遇见你。”一个白色的人影笑吟吟向她走来,正是酒肆中与她论辩的白衣人。

“是你?”云尚扬眉,看着白衣人走到与她并肩的位置,向着城中眺望。

“悠闲而平和啊,很难得。可惜你不适合。”

“为什么?”

“你我都很清楚,有一种人不能允许自己待在这样平和而悠闲的环境里,他们会觉得羽翼被平和的锁链禁锢,会觉得安逸从心底开始一点点吞噬一切,等到身体也淡忘,他们便算是死了。”

“我是这样的人?”

“我看人很准的。”白衣人笑笑。

 云尚默然。

“你是佣兵?在等同伴?”白衣人打量着她,眼中闪过一抹若有所思的神色,“我要是你就不会再等了。”

“当然我只是随口说说。”他哈哈一笑,错身,身影汇入离城的人群。

云尚蹙眉,忽然想起了什么,从怀中掏出钱袋。

瘪瘪的钱袋里夹着慕远最后一道指令:

“解散。回去。”

 

黑暗。比夜还浓重的黑暗。

慕远不知道自己在这样的黑暗中躺了多久,浑身的知觉仿佛在灼烧的痛楚中消磨殆尽。只有断续的水滴与窸窣声,提醒他还活着的事实。

“喂——”声音仿佛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

他眨眨眼,黑暗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血红,渐渐地血色淡去,露出朦胧的光,然而片刻之后却是纷涌的寒冷,如同千万细小的芒针刺入。

“呜——”他喉中发出模糊的低吼。

狱卒长冷冷地看着满身血污瘫软在地上的人,将空水桶扔在一边。他一挥手,两旁的卫士立刻将笼中的死囚拖出。

许久,慕远听见人群的欢呼。一个刺耳的声音钻入耳来,“看到没!这就是刺杀国师的下场!”

下一瞬,慕远被掼在地上,有人从背后粗暴地抓着他头发迫使他仰起头来。

“可有话说?”低沉的声音响起,正是差一点死在慕远刀下的离国国师,雷碧城。

“好兄弟……”慕远怔怔看着身旁那片模糊的猩红,忽然低低地笑出来。

“雷碧城,辰月之术可算得到自己的死期——”一记耳光,慕远被扇得眼前发黑,他啐一口血沫,望向远方用尽全身的力气吼道:

“铁甲依然在——”

人群中再一次爆发出轰然的欢呼。

慕远干涸的眼瞪着渐暮的天空,唇边是一丝苦笑。

遥远的天边划过一道银灰,流星一般。

 

檐外秋雨渺渺,模糊了此间庙外一切的景象。

静。俱寂,唯余水声。

血,顺着衣角与指尖滴下,氤染了视线。

云尚抬起头,剥落了金粉的神像透过蛛网静静与她对视,浑浊的泥眼裂开一道缝隙。

她握紧手,任手中微凉的硬物深深硌进掌心。

幽微的埙乐响起,如烟尘一般于庙堂中飘摇。云尚蹙眉,却没有更多的动作。

潺潺落雨,有如隐埋在时间之下亘古的荒流,静默而恢弘地流淌。埙乐缥缈,仿佛沉浮于浪尖的魂魄。

远处的西山挣扎着最后一抹夕晖。

垂垂老去的战马再也站不起来,唯有琥珀般的眼,久久望向北方。

迟暮的英雄最后一次抚摩战铠上凋零的红缨,阖上锁,踏进天地苍茫。

云尚转过神像,看着背靠神龛默默吹埙的灰衣人,“真难听。”

“那真是对不住了。”灰衣人放下手中黝黑的陶埙,一双毫无光彩的眼转向满身血污的羽族女人。“毕竟是雨天,总是不及平常的。”

“青石城里的白衣人是你安排的?”

“他只是魏某的朋友,那天碰巧在城里喝酒。”

“你们想要什么?”

灰衣人只是一笑,反问道,“姑娘接下来将去往何方?”

云尚也笑,“你不是自诩‘晓天’吗?既然可以推人富贵与人消灾,刚才的问题,抽上一签就知道了吧。”

灰衣人点点头,“那么魏某就开始解签了。”

“签在哪?”

“姑娘手中。”

云尚摊开手,一枚指环在掌心散发着黯淡的铁灰色。指环历经数代,已是满身伤痕,然而却掩不住那只展翼欲飞的鹰。那是慕远留下的。

“果然……你们是天驱!”

那个流传着不死传说的武士团!无论这世间掀起怎样的乱世波澜,总有身穿铁甲的年轻人们在旗上以硝画出苍鹰的徽记,握紧手上古老的指环誓死与之相抗。

“雷碧城是辰月?”

“是,辰月三大教长之一。”灰衣人肃容,“如今离国公嬴无翳入天启挟天子,雷碧城却在离国内培植新势力,正是要引嬴无翳出走天启与诸侯联军再战,双方相耗,他的目的也就达到了。”说着灰衣人顿了顿,“这次任务本只有一个执行者。慕远的兄弟们,很好。”

云尚几乎可以想象到他们的话,必然是,“老大,不管怎么样,兄弟们还是跟着你混。”

掌心的指环残留着斑斑血迹,带着灼烧的热度。

“天驱的指环于我又有何用?”云尚忽然转手一抛,黑铁的指环在空中划过一道模糊的弧线。“我大概会去各地转转,然后找一座城住下来吧。”

“你不会。”灰衣人淡淡道。“我那位朋友一向看人很准。

“你可有见过白毅的长弓追忆?不知龙将白毅一记长薪箭是否快的过鹤雪术中的风月无痕。你可有见过嬴无翳的霸刀?离国公勇武无双,一对重愈四十斤的斩马刀据说连风都能劈开。还有下唐的息衍,传说中东陆步战第一人,你可以在他面前走过几箭?乱世的图卷即将展开,这些人你都会一一遇见,继续走下去,你将会有机会寻找答案!”

沉默。落雨不停。

“呵,”许久,云尚摊开手,那枚镌刻着飞扬的鹰徽的指环赫然套在指间,静静散发着古朴的光。“确实很准啊。”

“决定留下它了么?”灰衣人微微笑起来。他起身,将左手按在胸前,向着正北的方向敛容沉声道,“铁甲依然在!”

“依然在。”云尚攥紧硌在指间的指环,低声喃喃,“依然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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